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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文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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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17小时前
    2019-01-21 13:33:12

    是不是这样呢?等一下,如果他能站起来,那他能不能跳起来呢?在十分之一地球重力加速度下,他应该可以跳得很高。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让他在滑到顶端靠近边缘的时候,跳过那一段短短的距离呢?

    经过一点练习,他发现他确实可以把自己推离冰面,短暂地腾空而起。要真正跳起来,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并且协调好动作,否则四肢就只会在冰面上徒劳地四下挥舞。(不是冰面,他想,应该是镜面才对。其实这不是冰。)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为这突如其来的希望欢呼多久,泡沫就破灭了。能够跳起来并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好处,因为他只能竖直起跳。不,甚至连竖直起跳都算不上——由于根本借助不到任何摩擦力,他起跳的方向只能完全垂直于镜面。他把他在镜面上的滑行轨迹调出来,显示在平视显示器上端详,试图找出他推理过程中的漏洞。假设他恰好在抵达最高点的那一刻起跳,但镜面倾斜的方向不对,反而会让他跳得距离边缘更远。没有用。如果他早一点起跳呢?不,还是不行;他起跳的方向总是错的。

    他在平视显示器上画了一幅示意图,还在上面加了一个身穿工作服的小人图标。他费尽心思地研究着,但始终找不到一种能够借助跳跃帮助自己脱离困境的方法。事实上,跳跃甚至在帮倒忙——如果他滑向边缘的速度能够再增加一点,他就可以成功逃脱,但跳跃似乎在往相反的方向增加速度。

    等一下,这个想法对吗?他的跳跃将完全垂直于他的运动方向,因此,跳跃不会改变他沿着镜面滑行的速度。或者还是会改变?他真希望自己能够多懂一点物理学。镜面是曲面,而他的跳跃是一个矢量,肯定有某种方法能够让这个矢量为他所用,但他看不出来。对他来说,这太复杂了。

    审视可用资源,用它们来解决你的问题。他的资源就是他自己,一个在世界最大的秋千上摆动的孩子……还有存在数据机里的物理学教程。

    他重新翻开教程,在解释简谐运动的一屏又一屏资料中搜寻。他发现,抛物线形势阱中的滑行正好就是他目前的处境。教程上解释说,他的运动遵循着一条完美的正弦曲线——这一点他已经知道了,而振荡的周期是固定的——这一点对他来说没有用。接着,教程开始介绍受驱振子,也就是有一个周期性出现的外力施加在振子身上。即使这个外力非常小,只要它与振荡周期同步,也能迅速增加振幅——他简直要抓狂了。这正是问题所在!他连这样一个“非常小”的外力都找不到,教程也没有给他提供任何线索。相反,教程开始向他讲授有关动能和势能的内容。

    如有疑问,就去读该死的手册,他想。这个建议他起码听过一百次。有关简谐振动的教程是他手头仅有的手册。如果有解决办法的话,它就一定藏在这本教程里。

    他开始努力学习简谐振动这一章,从头看起,钻研习题,一门心思地沉浸在解决方案之中。有一次,他查看平视显示器,震惊地意识到,时间已经在不经意间过去了一个多小时,整整摆荡了三个来回。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了,他觉得这些内容很有趣,本身就值得好好研究。他突然明白了物理学家为什么会如此热爱他们的研究。解决办法一定就在其中,就隐藏在动能和势能的那团迷雾里面。

    确实如此。

    他终于想明白了,几乎要笑出声来。答案就是秋千。 他需要认真一点。他查看了一下显示器,发现自己又在物理学课本上钻研了两个小时。太阳已经西斜。在他没有留意的时候,他已经在镜面上摆了八个来回。他检查了能量状态,电池大概还能维持九个小时。不过,他已经在脑子里理清了具体步骤。

    他正仰躺在镜面上往下滑,因此第一件事就是翻身俯趴在镜面上。他调出显示位置和速度的图表,注视着显示器上他的滑行状态。接近镜面底部时,他做好了准备,手和膝盖向上推,共同把身体支撑起来。当滑行到单摆运动的最低点、速度达到最大时,他站了起来。

    就这样。这就是他的计划。

    在滑向边缘的六分钟里,他在光滑的镜面上保持站立状态——这就是诀窍。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体的重心大概会抬高七十至八十厘米,不算太多。

    边缘靠近了。站在镜面上,尽管倾斜的角度明显偏离边缘,但他现在可以越过边缘看见积雪覆盖的平原了。那辆雪地履带车居然踪影全无。

    不过,虽然他能看见巨碗的外面,但距离能够触及镜面边缘仍然差了一截。不要紧。当他滑行到边缘附近并短暂悬停在那里时,他开始实施计划的下一个步骤。

    他坐下了——或者说,允许自己摔倒了——然后把自己压在镜面上,尽量使自己像一张纸那样紧紧贴在镜面上。

    就是这样。重心改变了一点点,但是——他希望——如果重复足够多次,效果也会很显著。每次经过碗底,他就让自己站立起来;靠近边缘,就让自己躺倒在地。就像在荡秋千一样,他每次都往自己的运动中注入一点点能量。每当他经过底部,在站立起来的同时,他就把重心朝这个巨型秋千无形的支点挪近了一些,他的速度也会因此增加一丁点儿。当他在边缘附近俯下身体时,他基本上不怎么运动,因此根本没有损失动能。每摆荡一个周期,他就能获得一点点能量。

    下一个周期:在底部站立,在边缘跌倒。再来,再来。边缘有没有靠得更近呢?很难说。再来,再来。他让自己的思绪放空,全神贯注于自己的运动。他回到了灶神星,回到了跟哥哥一起玩的秋千上,试图把秋千荡得够高,赶上他哥哥,越过横杆。再来一次,再来。

    现在,边缘明显靠得更近了——他跌倒时尽可能伸长手臂,指尖触到了积雪,还不足以抓住边缘,但总算有进步了。他试着用一根手指把自己拉上去,但没有成功。

    跌倒,站起。

    再来,又近了一点儿;这一次他有两个指尖超过了边缘,能够尽力往上拉。再来,再来。现在,他可以把整个手掌探出边缘了。他用全部的力量往下按,把自己拉上去,几乎成功地把手肘探出了边缘,然后又滑了下去。

    接下来这次,他的两只手都探出了边缘,他把自己往上拉,手肘攀上边缘,向上推,然后抬起膝盖跨过边缘,摇晃了一会儿之后,笨拙地翻出边缘,滚到了地面上。

    他出来了。

    他回到了地面上,像一个“大”字一样躺在积雪上,甚至没有呼吸急促。就是这么简单。“物理学,”他说,“这就是物理学。”他觉得站起来还不太安全,于是向外爬了爬,在自己和危险的边缘之间留出几米的安全距离。他检查了一下电量。电池差不多还能维持一个小时,不过这已经足够了。只要回到雪地履带车上,他就可以接入雪地车上的电源。而雪地车就在……

    他的心一下子跌到了谷底。雪地车不在附近。

    他检查了显示器上的惯性导航单元,根本无法相信上面显示的数字——雪地车在二十千米以外!

    显示器上清楚地显示出他和雪地履带车的相对位置。他肯定是从错误的一侧翻出边缘的。

    他坐在积雪上,再三检查着显示器,试图通过集中注意力让事情有所好转。他怎么可能犯这样一个低级错误呢?

    雪地车在镜面的另外一侧,但并不是正对着他的另外一侧。在他沿着镜面来回滑动的几个小时里,这颗星球在他下面悄悄地旋转。他确实是从掉下去的那一侧爬上来的,但星球本身移动了。雪地车在圆周上的位置跟他形成了大约一百五十度的夹角。这比雪地车刚好位于正对面要好一些——他只要逆时针走二十九千米就可以了,比走完半圈整整三十五千米还稍微近点儿。

    不过,二十九千米跟一千千米或一百万千米相比,大概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他根本不可能在剩下的——他看了看显示器——五十二分钟里,走完这么长的路。

    他躺倒在地,突然间筋疲力尽。他已经有多久没有睡觉了?他真想好好睡上一觉——

    这并不能改变他的处境。他又坐了起来,应急预案像祷文一样在他的脑子里回放。第一条:采取任何必要的紧急措施防止情况恶化……

    他盯着黑色的镜面,想象着雪地履带车所在的位置,就在这个巨碗的另一侧边缘,隐没在黑暗中不见踪影。

    ……第五条:审视可用资源。以最有效的方式利用现有资源来实现救援。

    他现在拥有的资源是一个没有摩擦的巨碗,完全漆黑,完全光滑,完全没有摩擦。

    这是他最不想做的一件事,但等待和思考于事无补,只能耽误他的时间,或许还会磨灭他的勇气。必须当机立断。

    他站起来,向外走了几步,然后转身,双眼紧盯着镜面边缘。就这样吧。

    这还是物理定律。他之前之所以被困在这面镜子里,是因为他掉进去的时候携带的能量不足以使他再逃出镜面。现在他要做的就是穿过镜面,向右略偏一点,不过因为镜面会把他的运动轨迹弯成曲线,作为补偿,他瞄准的时候必须向右多偏一些。只要他携带的能量足够多,只要他掉进去的时候速度足够快,这面镜子就困不住他。如果他是冲进这面镜子的,而不是掉进去的,他就能够再冲出来。

    这就是物理学。

    他脑子里的另一个声音正在冲他尖叫:这是在自杀!但他没有选择。从来就没有。他开始起跑,然后跳向镜面。

    他的俯冲让他沿着一条长长的平坦曲线落向镜面。在微重力环境下,他似乎悬停在空间之中,身下的黑暗映照出上方无边无垠的宇宙,沿着弧线下落时短暂的失重让他感觉像是永恒。

    然后,他落到了镜面上,滑行,再滑行。在他的头盔里,显示器显示出他的轨迹,推测出他穿越镜面的路线。

    但他并没有留意。他知道自己的运行轨迹没错。他能感觉出来。

    终于,边缘到了,他成功地越过了那根横杆。

    ——献给罗斯·罗克林恩

  2. 2019-01-21 13:33:02

    从头到尾默念一遍应急预案,没有给他指明任何解决问题的出路,不过至少减轻了他的恐慌。现在他距离底部还有一分钟,正以每秒一百六十米的速度滑行。他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单位。灶神星,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最早是美国人的殖民地,一直顽固地拒绝接受公制单位,甚至在美国本身都并入欧盟之后,那里依然我行我素。他的滑行速度差一点就达到每小时一百英里了。他又一次查看了显示器,发现滑行路线其实不会经过底部正中央。他会从左侧擦过中心点。没错,他想。系住安全绳的腰带扣突然断开时,他正在左摇右摆;侧向速度说明,他的实际滑行路线是一个不会经过中心点的椭圆弧线——实际上,应该是一个李萨如曲线。他会从这个镜面的底部中心点的左侧不远处经过。他缓慢地转动着自己,向右张望,心里清楚这是一个毫无意义的动作,因为没有什么东西可看。

    不过,还真有一些东西在寂静中滑了过来。他看不太清楚,这才意识到图像增强仪还没有开启。他顺手打开了它。

    他正在高速经过一堆黑色的沙石和几块巨大的圆石。看起来它们离他只有几米远,不过他瞥了一眼测距仪,发现这是一个错觉:那堆沙石差不多在五十米开外。镜面的底部并非空无一物,而是装满了一百万年来落入这个环形山又滑到底部的各种碎片。

    工作服的恒温器工作良好,他却突然感觉到一阵寒意。以每小时一百英里的速度撞上这堆碎片,倒是可以一下子终结他的所有问题。

    那堆沙石从他身边滑过,在他身后变得越来越小——或者应该说,是他从那堆沙石旁边滑过才对。他已经经过了滑行轨迹的最低点,现在正在上升,滑上对面的斜坡。

    为了节省绘图所消耗的那点电能,他重新关闭了图像增强仪。他现在正双脚朝前滑上斜坡。他检查了一下数据。在他滑到最低点的时候,他的最大速度差不多达到了每秒一百七十米。现在他的速度越来越慢,同时斜坡也越来越陡。他正滑向对面的镜面边缘。他躺了下来,想思考一下,结果一眼就看见了天空。

    即使不打开图像增强仪,天空也显得无比壮观。他的身体下面有星星,身体上面也有星星,就好像他躺在一块完全透明的冰片上,在无尽的太空中滑行一样。太阳是一小粒火种,非常明亮,几乎刺痛了他已经适应黑暗的双眼,然而它又非常渺小,几乎散发不出多少光芒。在他移开视线之前,他能够看到太阳被一个朦胧的光盘包围,看起来非常暗淡,甚至比太阳在眼里留下的残影亮不了多少——这是黄道光。包围着黄道光的则是繁星,就像散落在天鹅绒夜幕上的数百万钻石颗粒,闪烁着从铁青到深红的各色光芒。

    林恩盯着这些繁星,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应急预案。停止进一步损害,大声呼救,确定位置,节省消耗品,审视资源并解决问题,打电话回家。

    第五步是最难的:审视可用资源并解决问题。不过,他仍然没有什么资源可以审视。他的地面工作服没有任何配件,甚至没有备用氧气瓶,不然他还可以拿来做一个冷气体推进器。工作服为他挡住寒冷和真空,给他提供能够呼吸的东西,仅此而已。生命维持系统和电池都是内嵌在工作服里的,即使他想拿,也根本拿不出来。而其他的所有东西都在矿工工具包里。

    审视资源。工具包怎么样?它也跟他一样,在同一块镜面上滑行,只不过早了几秒钟。里面或许有什么工具能够解决他的问题——比如说,无线电信标。而且,即使没有其他有用的东西,他还可以把它当成反作用体。如果他能以足够快的速度把它扔出去,他就可以获得一点动量,让自己滑出镜面边缘。工具包就在他所在的镜面上,也许只有几米远。

    林恩扭了扭身体,坐了起来,把他的图像增强仪效果开到最大。每个工具包的颜色都不一样,这是为了确保矿工不至于随手错拿别人的工具包;他的工具包是亮柠檬绿色。只花了几秒钟,他就看到它了。就在那里,在他前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一边滑动还一边慢慢地旋转。 事实上,既然工具包在他前面,它就会比他更早抵达这个巨碗的另一侧边缘,然后掉转方向,冲他滑回来。

    根据他在显示器上绘制的图表,距离镜面边缘大概还有一分钟。他死死盯住在他前面滑行的工具包。没错,就是那里——它会不会飞出边缘,滑出这个巨碗呢?不会。工具包只和镜面边缘轻轻地接触了一下,然后向左一偏,开始向他滑落回来。

    他正在滑向边缘,速度越来越慢,而工具包正在滑落,速度越来越快。他张开四肢趴在镜面上,努力伸手去够工具包,但它从他身边滑过,离他尽量伸展的手指还差老远一段距离。

    不过,他没有时间为错过这次机会而伤心难过。片刻之后,镜面边缘来了。他四肢并用地在镜面上努力攀爬,像一个游泳者一样使劲扑腾。只要他能够再往上爬高哪怕一米……

    没有用。镜面边缘就悬在他的前方,近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无论他如何努力,就是无法再前进分毫。

    他开始重新下滑,速度越来越快,镜面边缘也消失在了远方。

    为什么工具包没有滑回到他手里?他意识到,这是因为它也像他一样,沿着一条椭圆轨迹滑行,跟他的运动轨迹并不交叉。

    他现在正在往回滑。再过六分多钟到达底部,十二分钟后抵达另外一侧。然后再花十二分钟滑回来,再滑过去,滑回来……直到他耗尽电源,被冻僵并且窒息而亡。在那之后,他的尸体还会摆荡多久?几天?几年?这个镜面不可能一点摩擦力都没有;宇宙中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是完美的。如果真有那么完美,那堆沙石就不会出现在底部中心;掉进来的岩石应该一直摆荡才对。

    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单摆的摆锤,只不过这个单摆靠的不是一根绳索,而是一个没有摩擦的表面。有那么一会儿,他的思绪把他带回到了孩提时代,那段在灶神星上快乐成长的日子。他和哥哥比赛荡秋千,看谁能荡得更高。他们肯定尝试过上百次,努力摆动着秋千,想让它越过横杆。他们从来都没有成功过,虽然灶神星上微弱的引力已经大大降低了难度;每当秋千荡得高过支点时,绳子就会松弛下来,秋千也会猛然掉落。

    回想过去不会对他有任何帮助,他强迫自己回到现实,思考他目前的处境。再过几分钟,他就会回到起点。那条安全绳如何?如果它还悬挂在那里——不过这不太可能。他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自己跌落的过程。安全绳在腰带扣断开的时候,已经像根橡皮筋一样弹回去,消失在了边缘上方。他会努力抓住绳子,如果够得到它的话,但他不抱太大希望。

    果然如此。他向上滑,距离边缘近在咫尺。有那么一会儿,他似乎悬停在那里,差一点就可以够到边缘,但他终于还是又滑开了。这一次,他和工具包之间的最近距离并不比在镜面另一侧时近多少,安全绳也丝毫不见踪影。

    不过,还有其他东西需要思考。塞德娜每十个小时自转一周。再过——他看了看时间——两个小时,太阳就会直射头顶。在距离地球一百个天文单位的寒冷黑暗之中,太阳显得十分昏暗,不过,当阳光被一个直径二十千米的镜面聚焦在一起时,又会怎样?他意识到,这很可能就是建造这个镜面的实际目的。这不是一台望远镜,而是一台巨型太阳灶。

    不过有一点他没有想到。镜面确实能够使阳光高度集中,但阳光会聚的地点将是镜面的焦点,位于镜面上方好几英里的高空。在镜子的表面,阳光不会比平时更亮,也不会更暗。他应该担心自己会不会被冻僵,而不是会不会被烤焦。

    经过镜面底部时,林恩再次打开了图像增强仪,看着位于中心的那堆沙石,试图找个方法来利用它。不过它依然远在五十米外,没有任何可用的东西。

    他关掉图像增强仪,又一次被繁星和黑暗包围。

    或许他应该回顾一下自己的人生?和哥哥一起荡秋千的日子真是一段美好时光,虽然他们从来没能越过那根横杆。他可以用所剩不多的几个小时来回忆一下美好时光。他想,作为一个勘探者,自己到过很多地方,但他只见过那里阴暗、破旧的一面——那些靠近船坞的城区看起来全都一样。他知道矿工们每到一座采矿点都会找个姑娘来陪,但不管交易是明面上的还是暗地里的,无论如何,他们都会花钱买春。有人雇他的时候,他的收入还算不错,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从来就没有真正省下过一分钱。他觉得自己不是在浪费生命,至少不完全是,不过他已经玩够了,该是向前看的时候了。他需要学习,获得学位,闯出些名堂来。

    好吧,他有大把的时间来学习,如果这就是他想做的事情的话。倒不是说学习对他有多大的用处——他还困在一个碗里呢!不过这倒提醒了他,他确实有一个之前没有想到的资源。他的个人数据机里存满了学习资料,其中一个科目是物理学。物理学教程里会不会有某个办法能够解决他的问题呢?虽然可能性不大,但为什么不试一试?

    他启动了学习资料,在搜索栏中输入:“问题,在一个巨型镜面上滑行。”他压根儿就没指望能够找到任何结果,但搜索引擎还真给他找到了一条。

    令他惊讶的是,这个结果不是在物理课件里找到的,而是从文学课件中搜出来的。这条链接指向二十世纪一篇古老的科幻小说,讲述了两个人在一块没有摩擦的镜面上滑行的故事。他一向讨厌经典科幻。他辍学以前在学校里已经读得够多了。老师们好像都喜欢科幻,但以前的那些作者写出来的东西总是错得离谱。主人公总是在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情况下,做一些极其危险的事情,他们全都愚蠢得要死。

    那么,偷走一辆雪地履带车,在一颗陌生星球上独自远行,又不告诉任何人他打算去哪里,这样的事情算不算愚蠢呢?好吧,至少那个时候看起来,这个主意还不赖。

    数据机里没有这篇小说的全文,只在一份二十世纪文学概述里有一段简要介绍。他浏览了一下,就愈发失望地意识到,这跟他的处境不太一样:这篇故事的主人公可以支配的资源比他多得多。在这个故事里,两位主人公被绳子拴在一起,他们借助这一点不断加快旋转速度,让他们相互飞离。课本上继续讨论说,故事里的这种方法并不管用;作者忽略了角动量守恒。没有用!如果这是一本实体书,而不是平视显示器上的一团荧光的话,林恩早就厌恶地把这本书给扔掉了。

    要是他真有一本书可以扔就好了!任何东西都行!这样,他还可以利用动量。现在的处境简直就像不带任何设备就在太空中飘荡。他根本就控制不了自己的运动。

    简介还提示他参见相关条目:简谐振荡,无摩擦运动。

    他点开简谐振荡,发现这好像是一个有关正弦和余弦的教程,对他似乎没有明显帮助。接着,他翻到无摩擦运动,开始浏览教程。教程上说,超流氦是支持无摩擦运动的唯一一种已知物质。好吧,这很有趣。外星人有没有可能已经找到了某种方法,能够将超流氦凝成固体?不可能,这太荒谬了。不过,这个镜子的表面仍然极其寒冷,冷得连上帝都要打哆嗦。或许构成这个镜子的某种物质的表面上有一层薄薄的超流氦?他可不可能通过加热镜面来破坏这种效果呢?

    但这没用,是条死胡同。即使镜面有摩擦,对他来说也可能仍然太滑,不可能让他顺着斜坡爬上边缘。他必须在斜坡上刻出台阶才行,但他没有工具。这种材料是不是有弹性呢?他用力踢了踢镜面,感觉就像踢在坚硬的花岗岩上。即使隔着靴子,他的脚趾还是踢疼了,但镜面连最细微的弹性都没有表现出来。不管构成镜面的物质是什么,它都很硬。

    没有摩擦的表面大概很有商业价值,哪怕它只在接近绝对零度的低温下才能工作。如果凯勒曼这个王八蛋知道,他手下的一个工人正在一种价值超过这颗星球上所有氨矿总和的物质上独自滑行,救援大概很快就会赶到。 这种想法并不会让他距离获救更近一步。

    边缘又靠了过来,或者说,他又在靠近边缘。他向边缘滑去,速度缓慢,在距离边缘近到令人抓狂的地方停住,然后又滑落下来。林恩确认无线电仍在广播着毫无用处的呼救信号,而工具包依然无法够到,然后检查了电池状态。没有用,没有用,没有用!

    他趴在斜坡上往下滑,就像乘雪橇一样。他转了转身,小心翼翼地用手和膝盖支撑起身体,然后挺起上身跪在斜坡上,用一只手扶住镜面维持平衡。虽然有些摇摇晃晃,但一段时间之后,他控制住了。这好像不算太难。他尝试站立起来,而且确实站了一会儿,双手拼命挥舞着想要保持平衡,但双脚还是从身体下面滑了出去。

    这有点像在冰面上尝试站立。他努力着,终于找回了平衡。他意识到,这很像是在木卫四的山丘上玩滑雪板,或者在火星的极冠上滑雪——在离开飞船上岸度假时他尝试过一次。火星上的二氧化碳积雪也几乎没有摩擦,不过,如果双腿放松并且保持警惕,你是可以站起来的。关键技巧就是要把手臂张开,让膝盖弯曲,在滑行过程中不断调整平衡。微重力环境很合他的口味,给了他足够的时间进行调整。

    他站起来了,像冲浪一样滑下斜坡。要是他哥哥现在能看到他就好了!

    这对改善他的处境一点帮助都没有,但能够站起来已经给他带来了巨大的成就感,仿佛他已经掌控了自己的命运。他想象自己是一名奥运滑雪冠军,正沿着奥林匹斯山斜坡上的人造雪道飞驰而下。他看了一眼显示器:差不多又经过底部开始再次爬坡了,他正以每秒一百五十米的速度滑行。这肯定打破了所有的滑雪纪录!他举起双手,向想象中的成千上万名热情观众挥手致意——然后向后滑倒,跌坐在镜面上。

    在十分之一地球重力的加速度下,跌倒没什么大不了。林恩转了转身,又试了一次。通过练习,他发现自己几乎不需要刻意努力就能站起来了。

    就好像能够站起来可以给他带来好处一样。

  3. 2019-01-21 13:32:38

    黑色的表面根本不是黑的,而是一个巨大的镜面,在他前面轻微下斜,反射着太空的黑暗。凑近观察,他可以看见镜子中反射的清晰的恒星影像。他离镜面太近了,以至于它看起来像是一个完美的平面,但抬头眺望远方,他就能隐约看出这是一个曲面。

    他把手放在镜面上(镜子里的倒影也从下面伸出手来贴着他的手),摸起来感觉平整光滑——绝对平整,比油还要光滑,就像什么都没摸到一样,他的手掌在镜面上滑动时,根本感觉不到任何阻力。

    透过手套他无法感觉温度。他的工作服是一个几乎完美的绝热体;当然,工作服要在外太空发挥作用,让矿工们穿着它在海外天体和柯伊伯带天体的低温冰原上行走,绝热是必须的。

    林恩检查了手套指尖上的外部温度计。他把手指按在镜面上,温度计显示的读数是5开尔文。这是一个不可能出现的读数,因此他把手挪到了另一个位置。第二个位置仍然是5开尔文,第三个位置也一样,第四个也一样。

    “真他妈见鬼,”他说,“简直比那帮放高利贷的家伙的心还要冷。”

    他的温度计是好的。他测量了凹坑边上一小团硬块积雪的温度,读数正常——30开尔文。塞德娜的表面比地狱里的洞穴还要寒冷,但黑色表面的温度居然还要再低二十五度! 慢慢地,他想明白了。这个表面不是黑的,它是一个反射面,只是因为反射着星空,看起来才会是黑的。它一定非常接近真正的完美镜面。尽管远离太阳,塞德娜上的积雪仍然会吸收阳光,这些热量让它们比绝对零度高了几十度。但这个完美反射镜一定没有接收任何光线,因此依然寒冷。他意识到,在某个远红外波段,这个镜面一定辐射着少量热量。不过在太阳发出耀眼光芒的所有波段中,它什么都不吸收,因此才比它所在的地面更加寒冷。

    这是一个巨大的凹面镜,一个直径达好几英里的巨型天文望远镜——又是为了什么目的而建造的呢?

    林恩开始环顾这个镜面,心中惊叹不已。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显示它的年龄,不过可以肯定,它一定非常古老。是谁在什么时候建造了这个镜面呢?塞德娜是太阳系柯伊伯带中轨道较为椭长的天体之一。这颗矮行星在一条长椭圆轨道上缓缓运行,最远可以抵达距离太阳大约1,000个天文单位的地方,几乎要脱离太阳的引力束缚了。或许它本来是一颗在恒星之间寒冷黑暗的空间中游荡的天体,直到几百万甚至数十亿年前,被太阳的引力俘获。它来自哪里?哪个未知的种族建造了如此巨大的望远镜镜面,目的何在?

    他俯下身,把面罩紧贴在镜子的表面,一只手缠绕在紧绷的安全绳上维持着平衡。镜面完美平滑,完全反射。

    突然,安全绳松了。

    林恩站起身,看见雪地履带车正在黑暗中隐隐向他滑来。他之前把雪地车靠在一个冰丘旁加以固定,但核反应堆发出的废热融化了冰丘,雪地车现在自由了,开始蹒跚着滑下雪坡,喝醉酒一般摇摇晃晃地向他冲来。为了避开雪地车,他想都没想就后退了一步。

    他立即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他的防滑靴找不到任何着力点,镜子的表面比冰还要光滑,他的脚直接滑了出去。他四仰八叉地跌倒了。在微重力环境下,任何动作看起来都像在放慢镜头。他的一只手抓住了之前放在镜面边缘的工具包。有那么一会儿,他停在了镜面边缘,脸朝下趴着,脚悬在巨型镜面的斜坡上左摇右晃。他左手抓着斜坡边缘的工具包,整个身体都挂在这只手上,右手仍然紧紧攥着现在已经不再紧绷的安全绳。

    雪地履带车向前滑动,撞上起伏的冰面,侧翻在地,悄无声息地溅起一团深红色的雪雾,慢慢停了下来。

    局面似乎稳住了。他尽量不移动身体,动作异常缓慢地收紧安全绳,小心翼翼地拉了拉。雪地履带车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用一只手,把安全绳固定在了他的腰带扣上。

    塞德娜上的重力非常微弱,还不到一个标准地球重力加速度的十分之一。把自己拉出凹坑,哪怕只用一只手,对他来说也轻而易举。他放松了一下,危险似乎暂时退却了。他的左手越来越僵硬,因为这只手正用一种非常别扭的姿势抓在镜面边缘的工具包上。他稍稍变换了一下姿势。

    把他的身体锚定在镜面边缘的工具包,突然从雪地上松脱出来。

    仿佛是华丽的慢镜头回放,工具包和林恩缓缓滑下镜面。他挥舞着双手伸向凹坑边缘,寻找一切他可以抓住的东西,最后只抓到了一把积雪。手忙脚乱之中,他松开工具包,任由它滑下了斜坡。工具包微微旋转着,下滑的速度越来越快。

    安全绳仍然扣在他的腰带上,另一端系在雪地履带车上。他滑下镜面,直到松弛的安全绳再次绷紧。绳子略微伸长了一点,但是挺住了没有断。在他的上方,这根绳子的另一端,雪地履带车稍稍晃了一晃,但没有移动,仍然牢牢地扎在冰中;而绳子这一端的他则挂在镜面斜坡上左摇右晃。他伸出手臂,但镜面边缘总是比他伸直的指尖远了那么一丁点儿。他伸出一只手,抓住绳子,向上攀去。

    腰带扣断了。

    绳子从他的指间松脱,就像上面涂了油一样。林恩·罗克罗斯以一种缓慢、从容、优雅的姿态,沿着没有摩擦力的镜面滑了下去。

    在滑落的过程中,他试着伸手去抓斜坡的顶端。这个大圆盘的边缘离他的指尖只有一英寸,但无论怎样疯狂地舞动双手,他都抓不到任何着力点。他一路顺畅地向下滑,速度越来越快,虽然速度增幅不大,但不可阻挡。这真让人抓狂,又令人泄气。

    我完蛋了,他想。

    在滑下镜面的过程中,他还有时间回顾一下他的人生、他到访过的港口,以及他的罪孽——无论是他已经犯下的,还是他没来得及犯的。所有这些看起来都很美,但都没有了意义。

    回顾这一切花了他大概二十秒的时间。他还在往下滑,脸朝下,依旧做着毫无意义的神经反射运动——努力地在镜面上攀爬。

    过了一会儿,他放弃了,翻了个身,费了一番工夫,努力坐了起来。在一个没有摩擦的表面上运动,就像在做自由落体运动,这方面他有着丰富的经验。琢磨了一会儿之后,他慢慢掌握了其中的窍门。他扭了扭身体,面朝运动方向坐好,评估了一下自己的处境,尽最大的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应急预案已经钻进了他的大脑,他开始反复默念,就像在吟诵祷文一样。

    应急预案第一条:采取任何必要的紧急措施防止情况恶化,并隔离受损部位。

    好吧,这一条简单。他正在滑向一个镜面凹坑的底部,没有任何可以让他抓住的东西。无论如何,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

    应急预案第二条:启动121.5MHz和406MHz广播频道的双频紧急定位信标。

    那辆雪地履带车上装着他的紧急信标,还有其他远程通信工具,现在都已经在他上方远得看不见了。备用紧急信标在他的工具包里,正在他前方某处的黑暗中沿着镜面滑行。

    他的工作服上装有低功率超宽频音频通信设备。这是矿工和矿工之间进行通话用的,不过它被有意设计成只适用于短程通信;要不然,一百个矿工的声音早就把无线电频谱给占满了。他录了一段简短的呼救信号,在工作服的音频通信设备里每分钟播放两次,每次持续呼叫五秒钟。这么做是没用的,不过至少可以让他平静下来。呼救信号根本没机会被人听到。“流浪破车”号远在地平线以下,超出了无线电波的传输范围。因为本来不应该有人跑到地平线以下,所以轨道上根本没有通信中继卫星。

    应急预案第三条:调查你的处境,确定你相对于潜在救助来源的位置和速度。

    根本不存在潜在的救助来源。不过,他的工作服确实配备有惯性导航单元,他可以测定自己的位置和速度。他确认导航单元已经开启,并把他的位置和速度发送到平视显示器上。暗红色的图表闪现在他的面罩上,飘浮在这片黑暗之中。他正沿着一个倾角略小于二十度的斜坡下滑,目前正以每秒十八米的速度相对于镜面移动。在他查看数据的同时,惯性导航单元还在不断地更新他的速度:每秒十八点三米,每秒十八点六米。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速度。除了显示器上正在缓慢增大的数字以外,他感觉自己好像根本没动。

    这对他没有任何帮助。他让电脑显示出他的位置-时间关系图。他穿越镜面的路线是一条完美的抛物线。这是合理的。这个镜面当然应该是个抛物面,是一台巨型望远镜的反射镜。他把抛物线向前延伸,用一个移动的小点画出他的运动轨迹。他的移动速度越来越快,但随着他滑向底部,他的加速度正在降低。按照曲线的形状推算,再过四分钟,也就是他失手滑下边缘之后六分钟多一点,他就应该能够抵达底部。然后,他的动量会带着他爬上另一侧斜坡。

    应急预案第四条:检查消耗品,采取措施减少关键供应品的使用,直到获救。

    林恩检查了自己工作服的状态。实际上,他并没有消耗任何消耗品。他的氧气是由零缓存内嵌式再生氧气系统提供的;他每呼出一口气,其中的二氧化碳就被分离出来,经过一个电解循环分解出氧气,再立即进入他吸进的下一口气中。整套系统靠一块固态电池供电,这块电池还为他工作服里的加热器提供能源。所以,电池才是他的最终消耗品。他检查了自己的电池状态:绿色,还有百分之七十六的电量。这种电池的满格电量足够撑两个班还绰绰有余,因此剩余电量还能供生命维持系统运转十二个小时多一点。有没有可能在电量耗尽之前,有人推测出他在哪里,然后组织营救呢?不太可能。甚至没有人会注意到他失踪了,除非又轮到他上班,那是在——他看了看时间——十三个小时以后。即使到了那时,也得等到下班后才会有人来查岗,然后才会去追查他为什么没来上班。

    应急预案第五条:审视可用资源。以最有效的方式利用现有资源来实现救援。

    很好。他的可用资源就是他的工作服,其他就真的什么都没了。他带来的其他所有东西,不是放在他已经丢失的工具包里,就是落在了雪地履带车上。如果他穿的是适合太空作业的工作服,那就一点问题都没有了:机动推进器将提供充足的推力,能够随心所欲地沿着任意方向把他推上斜坡。但事实上,他穿的是适用于地面作业的工作服,没有配备任何推进器。

    应急预案第六条:在紧急情况结束后,联系空间监测机构取消紧急求救呼叫。

    他估计,紧急预案的这一部分他可以忽略。

  4. 2019-01-21 13:32:01

    转载于豆瓣

    实打实的硬科幻 /<< @镜中人

    作者杰弗里·兰迪斯是美国科学家、科幻小说作家,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约翰格伦研究中心的光电能及太空环境研究专家。1955年出生于底特律,毕业于麻省理工学院和布朗大学。曾参与NASA的Mars Pathfinder、Mars 2003 Exploration Rovers等计划。2000年出版了自己的第一部长篇科幻小说《火星穿越》。


    镜中人

    作者:杰弗里·A·兰迪斯
    译者:洋溢
    原载:科幻世界2009年12月刊

    在恒定推力的作用下,“流浪破车”号已经沿着一条漫长的行星际轨道飞出了内太阳系。经过八个月的太空航行,就在他们缓缓靠近塞德娜的时候,船员们差一点就错过了这个异常地貌——一个纯黑色的完美圆坑。“流浪破车”号的船员们并不是被雇来猎奇的——实际上,一个直径二十二千米的圆坑甚至算不上罕见。放眼整个太阳系,每一个天体,不论大小,表面全都布满了圆形凹痕——那些大大小小的环形山连接起来,组合成奇形怪状的涂鸦。

    不过,这个圆坑可不普通,它的形状异常完美。在这样一颗偏远的“冰球”上,在一个到处都覆盖着厚厚一层红褐色积雪的世界里,它却是纯粹的黑色。

    谁又会想到塞德娜上会有一个外星人工遗迹呢?

    塞德娜是最大的海外天体之一,这个小天体的体积与冥王星不相上下,公转轨道却要椭长许多,它距离太阳十分遥远,因此永久处于冰封状态。

    在“流浪破车”号减速入轨的大约一周时间里,这个黑色圆坑成了船员们在牌桌上闲聊的话题,不过,工头凯勒曼——一个铁石心肠、精明得像个会计的矿工——告诉他们,调查外星人之谜可不是“流浪破车”的船员们大老远飞到这里来的任务,他不打算放着赚钱的正经活儿不干,抽出时间跑去看那个圆坑。他们是矿工,不是科学家。塞德娜上富含大量有机物质,可以被运送到内太阳系的任何一颗殖民星球。如果他们还能找到氨,那可真是挖到宝了。氨可以提取出氮,价值连城的氮——在所有挥发性分子都必须依赖进口的殖民星球上,氮的价值远高于金和铂。从经济角度来看,勘探塞德娜绝对是一场赌博:它距离太阳十分遥远,只有找到一座巨型“金矿”,才有花费大量投入将物资运回内太阳系的价值。不过,殖民星球是一个不断扩张的市场,如果他们能够证明塞德娜上氨的储量丰富、对得起漫长的航行时间的话,那么塞德娜就会成为公司的一棵小摇钱树,一个赚钱不快但却十分稳定的收入来源。

    减速进入环绕塞德娜的椭圆形轨道后,他们着手勘探这颗星球上的有机物资源,同时也拍摄了那个奇怪圆坑的照片,并将顺便测出的位置和大致尺寸等相关数据全部发回内太阳系。他们接到了回复,禁止他们靠近那里。他们还被告知,这不是一个天然物体,当然也不可能是人类制造的,因为他们是有史以来第一批抵达塞德娜的人类。这是外星人遗迹。他们没有资格去调查。在内太阳系,有些人担心如果让这帮笨手笨脚、只会凿石头的家伙围着一个无价之宝东挖西掘,造成破坏的可能性会比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大得多。

    在环绕塞德娜的轨道上遥测勘探的时候,他们已经探测到一座富氨矿——一个比大多数小行星都大的冰冻氨水湖。加之冰里还封存着大量有机索林土,使那里看起来像是一个不错的开采入手点。

    采矿船在塞德娜上成功着陆,降落在氨矿附近,距离人工遗迹超过五百千米。会有别人来调查那个人工遗迹,一些步步为营而且小心谨慎的科研团队,他们会从地球上带来所需的全部工具和后勤设备。“流浪破车”号是来这里挖矿的。

    “真是岂有此理!”罗克罗斯说,“我们飞了这么老远,离这颗星球上唯一值得一看的‘观光景点’只有五百千米,居然就这么止步不前了?”

    他的搭档——丁基·齐默嘲弄似的看了他一眼。“我们是来挖矿的,”他说,“要是黑色圆坑里没有氨,谁还会去关心它呀?”

    这个三人工作组里的第三个人——艾德里安·佩恩说:“只要我们找到富矿,拿到我们该得的奖金,想去看任何景点都不成问题。帮我检查一下工作服的密封性,好吗?”

    罗克罗斯检查了丁基的工作服,又帮艾德里安检查了一下,分别向他们竖起大姆指;接着丁基帮他检查密封性。这种工作服是紧身型的,船员们管它叫“裸装”;当然,每个人都会检查自己工作服的密封性,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们每个人还要交互复查一次。自己给自己做的每一步检查都必须得到一位搭档的确认。检查完密封性之后,罗克罗斯又检查了自己工作服的电池电量,然后帮丁基和艾德里安检查电量,同时他们也帮他复查了一遍。他们整装待发,去执行他们的第一次八小时轮班任务——采集冰芯,架设采矿所需的散热器。如果这座氨矿足够好,他们架设的设备有一天将成为一条行星际输送线的源头——两吨重的冰砖将在这里被感应电动机弹射入轨,无动力滑行几年之后,抵达内太阳系的消费市场。当然,这些工作全部会由机器自动完成。但目前,勘探和架设设备还需要人类亲自动手。

    不过,林恩·罗克罗斯并没有全神贯注地工作,虽然他留出了足够的注意力保证自己不犯错误。他还没有把那个人工遗迹抛在脑后。他另有打算。

    林恩是“流浪破车”号采矿作业的班组长,负责一个三人工作组。他有资格操作低重力低温地外采矿作业中用到的每一件设备。采矿和勘探是他的老本行,自从离开家乡灶神星上那些带有半球形穹顶的城市,他干的就一直是这一行——那一年他十五岁,在小行星带中部地区,这是法定的成年年龄。他的第一站是冰卫星木卫四。在一条融冰生产线上当了一段时间的廉价劳动力之后,他登上了一艘采矿飞船。五年的时间里,他先后在四艘不同的采矿勘探船上工作,拿到了他的工会会员证,也从一个干粗活的矿工一步步升到轮班组长。如果可以的话,他喜欢花点时间搞些随机勘探——只身一人降落到一颗看起来还不错的天体上,除了一身增强型工作服、一台激光钻和一台质谱仪外,什么东西都不带。一次随机勘探可以花上好几个星期的时间,他会一个人在那里分析矿物成分,希望能够撞上罕见的好运,发现有用的矿物。一个人待在工作服里,跟宇宙的其他部分隔绝开来,这让林恩感觉舒服极了。

    林恩觉得自己已经够聪明了,不过他知道如果只靠自学,只去了解那些引起他注意的东西,那么轮班组长大概就是他能够爬到的最高职位了。在飞往塞德娜的漫长旅途中,他已经报名参加了大学课程,这是升到主管的第一步,他想最终拥有属于自己的飞船。现在,他的个人数据机里装满了业余时间用来学习的课件:文学、结构力学和物理学,全都是入门级教程。学习本该占据他所有的下班时间,因为他有太多的东西需要迎头赶上。不过,既然塞德娜上发现了奇怪的黑色圆坑,他不妨改变一下自己的计划。

    他知道,内太阳系传回的无线电指示与其说是命令,倒不如说是建议。“流浪破车”号的船员们可不会去接受几十亿千米外的科研机构下达的命令。

    工会明文规定,哪怕是开采高品级氨矿,只要上班时间超过八个小时,工头就必须按照危险工作工资的三倍给矿工支付加班费——而凯勒曼这个铁石心肠的家伙是肯定舍不得付加班费的。林恩和他的组员每工作八小时就会有十六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工会干事将一丝不苟地盯着他们,不让他们在休息时间里接任何非正式的工作任务。所以,他有的是时间。

    他们下班了,为低温矿物学实验室带回了用于分析的冰芯样品。丁基和艾德里安脱下工作服洗澡去了,林恩目送他们走进浴室,自己却没有跟进去。

    林恩觉得他可以翘一天课,避开下班后没完没了的牌局。有趣的东西就在那里,如果不去看一眼的话,他会后悔死的。虽然这是一次采矿任务,不是勘探任务,但林恩完全有资格单独进行勘探,而且下班后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用不着告诉任何人。因此他溜了出去,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个人工遗迹在半颗星球以外,离“流浪破车”号位于氨矿附近的着陆地点有点距离。他给自己的工作服充满电,然后全面检查了一辆雪地履带车。这是他从设备仓库里开出来的——准确地说是偷出来的,因为他实际上并没有当班,但他又不是不打算还回来了——不然,他还能开到哪里去呢?他甚至都没有消耗任何燃料,因为这辆雪地履带车配备了一台小型核发电机,不论有没有发动,都会恒定地产生14.3千瓦的电能。

    单独外出,这是他犯下的第一个错误。几个小时之后,这个错误开始变得致命了。

    以差不多每小时两百千米的平均速度飞驰近三个小时是非常刺激的。在微重力环境下,雪地上的每个小鼓包都会把雪地车弹上半空。在头一个小时里,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方向,尽量沿最平滑的路线前进,一路颠簸吓得他都快要灵魂出窍了。不过,这台雪地车配备了姿态控制推进器,足以使车身在空气中保持稳定,不至于翻转(确切地说,这里的“空气”应该说成是“真空”才对,因为塞德娜周围包裹着的、以氦气为主的气体,气压低到了根本无法用“空气”这个术语来描述的地步)。颠簸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意识到这里的积雪非常厚实,把这颗星球上的山丘变成了天然跳高滑雪场,他的胆子也越来越大了。现在,他开始享受这种雪地跳高,他能够在空中悬停五秒,然后是十秒,最后达到三十秒!

    这可比学习好玩太多了,他想。

    透过打开了图像增强仪的护目镜,他看到四周都是低矮起伏的圆丘,呈现出一种深深的暗红色,就像佐治亚红土的颜色。塞德娜可真漂亮。林恩看到,平缓的山丘被刺目的明亮恒星照耀,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那是散落在红色索林土之上、断崖峭壁之间白色冰雪产生的反光。他试着关闭了图像增强仪。一开始,他只能看见一团漆黑,感觉自己在黑暗中飞速前行,完全依靠自动驾驶仪避开障碍物,弄得自己胆战心惊。一分钟之后,他开始在黑暗中辨认出一些模糊的影像。又过了几分钟,尽管太阳远在几十亿英里之外,但他发现自己仍然能够看见周围的景物。关闭了图像增强仪,四周的地面失去了色彩,在星光下闪烁着幽灵一般的苍白微光;太阳则显得无比的小,用一个大头针帽就可以把它完全遮住。

    在他看来,这幅景象似乎更加真实,所以图像增强仪就这么一直关着。平视显示器为他指示周围的地形,自动驾驶仪则挑选最平滑的路线穿越雪原。

    “你们这些家伙真该跟我一起来,”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打牌不好玩,至少在没发工资之前一点意思都没有。”

    他很幸运,没有直接开进那个人工遗迹。他在雪地履带车上玩高难度滑雪跳高玩得忘乎所以,以至完全忘了留意周围的地形,甚至连自己开了多远都不记得。幸亏他的导航电脑没有忘记,在他靠近人工遗迹时及时提醒了他。

    稍加提示,他就看见它了:远处的地平线突然断了一截。林恩重新打开图像增强仪,人工遗迹一下子变得非常显眼——红色的地平线上陡然缺失了一环,想不注意都难。他减慢速度,小心翼翼地接近它,接近积雪和人工遗迹之间刀切般分明的边缘,最后走下雪地履带车,一点一点向前蹭。

    他向下看。

    黑暗中闪烁着繁星。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是一个穿透整颗星球的大洞;接下来他又怀疑,这可能是另一个宇宙的入口。

    林恩把雪地履带车固定在地上,又把自己和雪地车牢牢地拴在一起。他的工具包里装着他所有的装备,不过,带着工具包会让他笨手笨脚,甚至都无法趴下,所以他解下了工具包,只穿着紧身“裸装”轻装上阵。确认安全绳牢固可靠之后,他跪在外星人遗迹边缘,俯身向下张望。

    他看到一个金色的头盔面罩——他自己的头盔面罩——向上看着他。

  5. 1天前
    2019-01-20 23:07:44

    很棒的小说~码住了
     /asnowwolf-shock

  6. 2019-01-20 23:0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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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我开车去乔伊的住所。她开了门,等着我说点什么。

    “你想喝杯咖啡?”

    她微笑着问我。那一刻,我又一次感到她能看见我。

    几小时后,在黑暗中,我告诉她时间不早了,我该告辞了。她抚摸着我的裸背。

    “时间是虚无的存在。”她说,“只有现在是我们能够把握的。”她亲吻着我的肌肤,“只有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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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我叫詹姆斯来我的办公室。

    “你们做出了什么大发现?”他问。

    “你怎么知道。”

    詹姆斯看着我们做实验。他朝盒子里看,这一举动导致了波函数的坍缩。

    然后,我把小狗放进盒子里,又进行了一次实验。他看见干涉条纹没有消失。

    “为什么小狗不行?”他问道。

    “不知道。”

    “但这两次实验有什么不一样?”

    “只有一点,那就是观察者不同。”

    “我不明白。”

    “到目前为止,在我们已经试验过的动物中,没有哪一种能改变量子系统。”

    他手托下巴,眉头缩成一团,看着实验设备,沉默良久。“见鬼。”他最后说道。

    “见鬼。”大个儿附和道。

    我向前迈出一步,“我们想做更多的测试,把所有种类的动物试验个遍儿,尤其要关注灵长类动物,因为这类动物和我们在进化链上有关联。”

    他的目光望向远处,说道:“所有种类的动物,那意味着你要得到足够的资金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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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准备工作进行了十天,我们与波士顿动物园预备协同开展实验。

    要把这么多动物运送到实验室实在是件麻烦的事,所以我们决定,与其这样,还不如把实验室搬到动物园去。我们租用了运货车,安排了技术人员到场。大个儿暂停了自己的研究项目,嘱咐一个技术员在他离开期间负责喂养他那些两栖动物。萨蒂什的研究也暂时搁置。“和你的实验相比,我的研究就显得没那么有意思了。”他说。

    实验第一天,詹姆斯参加了我们的实验。实验在一座新建的陈列馆内进行,陈列馆通体绿色,房顶很高,预备以后用来陈列麋鹿标本,而现在,它用来陈列科学家。萨蒂什负责电子设备的布置,大个儿负责与动物园工作人员沟通,我则做了一个更大的木盒子。

    那些工作人员起先并没有对我们之间的合作特别热心,直到后来动物园主管告诉他们,汉森公司将为动物园捐一大笔钱时,他们才显得积极了一点。

    接下来那一周的星期一,我们正式开始了实验。我们选用了几种哺乳动物的代表——袋鼠超目、非洲兽亚纲,以及最后两个隶属单孔目的动物——鸭嘴兽和针鼹鼠。第二天,我们测试了隶属异关节类和劳亚兽总目的一些物种。仍然没有哪种动物脱颖而出,成功地让波函数坍缩。第五天,我们开始试验灵长类动物。

    我们测试了新大陆猴和环尾狐猴,然后是旧大陆猴。最后,我们把目光转向类人猿。第六天,我们测试了黑猩猩。

    “事实上,黑猩猩有两个种类。”大个儿告诉我们,“倭黑猩猩和普通的黑猩猩。它们看起来异常相似。20世纪30年代当科学家第一次意识到这是两个物种时,它们已经被关在了动物园的同一个笼子里了,无法区别开来。”某个动物园工作人员不知怎么把两个孩子带进了实验室,拉着它们的手,说道:“二战期间,科学家找到一种途径重新把它们区分开来。”大个儿接过话头:“这件事发生在德国的赫拉布伦市外的一家动物园。当时,炸弹炸毁了这个城镇的大部分建筑,唯独动物园完好无损。当动物园管理员回到动物园中时,它们发现只有普通黑猩猩存活了下来,倭黑猩猩全都因恐惧而死了。”

    我们开始测试这两个种类的黑猩猩。机器开动了,我们反复核对了实验结果,发现干涉条纹依然没有改变。即使是黑猩猩也不能引起波函数的坍缩。

    “我们是唯一的真正意义上的观察者。”我说,“唯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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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大个儿在实验室里踱步。“就像追查每一丝特征一样,”他说,“你在动物分类学中寻找同源性,你整理生物进化枝,给共源性状编目,识别外类群。”

    “哪一种是外类群?”

    “你认为呢?”大个儿停住了脚步,“这种能让波函数坍缩的能力,显然是最近几百万年的某一时期我们人类这个物种进化出来的特征。”

    “在此之前呢?”我问。

    “什么?”

    “难道在这种能力出现之前,整个地球都是一种没有坍缩的概率波,等着我们的出现来让这种概率变为现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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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花了几天时间来写这次试验的论文,萨蒂什和大个儿被我列为共同撰写人。

    物种与量子波函数的坍缩

    埃里克·阿尔戈斯、萨蒂什·古普塔、常米,马萨诸塞州,波士顿市,汉森实验室。

    摘要

    多项研究证明,量子系统的默认状态是已坍缩的和未坍缩的概率波函数的叠加态。人们很早以前就已知晓,有意识的客观观察者的存在是波函数坍缩的必要条件。本论文所涉及的研究,旨在证实高等生物能通过观察让波函数坍缩,并希望描绘出一种进化树来阐明这些高等生物之间的关系。那些不能导致波函数坍缩的物种可以视为属于更大范围的不确定系统。本次试验在波士顿动物园进行,实验对象包括各种哺乳动物。通过实验,我们得出结论:只有人类才能导致波函数坍缩,且这种能力只属于人类。这种能力很有可能于600万年前至今的某个时刻,在与人类和黑猩猩最接近的物种消亡之后出现在人类身上。

     
    詹姆斯阅读了这个摘要,然后来到我的办公室。

    “这个结论到底意味着什么?”

    “你认为它意味着什么,它就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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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之后,事情的进展就快得多了。这篇论文发表在《量子力学》杂志上。发表之后,要求采访的、同行要求来考察的电话就接连不断地响起。十几个实验室开始复制我的实验。我不去解释实验的结论,只是专注于事实,还拒绝了所有的采访。

    萨蒂什继续工作,试图让实验变得更加完美——精简实验设备,缩小实验规模,使其数字化、产品化。实验有了一个名字:“汉森双缝实验”。当萨蒂什的工作结束之后——实验规模已经很小了——指示灯更易操作,实验结果的输出更精简、更有效:绿色表示波函数坍缩,红色表示还处在概率波状态。我想知道他是否懂得了其中的含义,我想知道他是否已经开始怀疑人们用这套实验设备的目的。

    “重要的不是人们知道了什么,”他说,“重要的是什么是可知的,然后去发现它。”

    他把自己的门阵列扔在一边。在他的工作台上,我发现了一张从旧书上撕下来的纸:

    动物是否仅仅是一种更高等的木偶呢?它们是否毫无饮食之乐、悲哀之痛,无欲无求,一无所知,只会模拟智能?
    ——托马斯·亨利·赫胥黎,1895年

    -image-

    春天来了,一个叫罗宾斯的医师寄来几封信,表达了对这个实验的兴趣。随后,他打来了电话。听声音,他似乎是个律师,且属于财力雄厚的那一类,目前此人在为一家既得利益财团工作,打算利用我的实验来精确测量人类胎儿的意识首次出现的时间。

    汉森实验室拒绝了他想合作的要求,直到他给出的报酬达到了七位数。

    詹姆斯过来找到我,“他希望你能去他那儿。”

    “我对此毫无兴趣。”

    “罗宾森点名要的是你。”

    “管他呢,我不想参与此事。你想解雇我,就解雇我吧。”

    詹姆斯露出一抹疲倦的笑意,“解雇你?那样的话,我的饭碗也不保。”他叹了口气,“你知道吗?这个罗宾斯是个大蠢蛋。”

    “我知道,我在电视上看到过他。”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想法是错误的。”

    “对,我也知道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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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森公司为我们的试验提供了技术员。就在实验开始前一周,我接到一个电话,一个期待已久的电话。罗宾斯打来的。

    “你当真不来吗?”

    “是的,我不可能去你那儿。”

    “如果能挣大钱,我保证……”

    “你想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对此表示理解,”他说,“我仍然想亲自向你表达感激之情。我做了一件了不得的事,你的研究成果将挽救很多生命。”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是怎么得到那些母亲志愿者的?”

    “她们每个人都是自愿来到,真是一群特别的女人。我们国家人口那么多,总能找到若干不同妊娠期的妇女志愿者。虽然我相信,只需要一个妇女,就能让我们得知胎儿意识形成的准确时间。怀孕期最短的母亲刚刚才怀孕几周。”

    我斟酌着要说的每一个词:“你就放心让她们承担风险?”

    “我们有一整套医生班子在一旁守护。医学专家已经证实,这种实验的危险系数比羊水刺穿手术还低。插入羊水的二极管不会比一根针大。”

    “有一件事我搞不懂……胎儿的眼睛是闭着的啊。”

    “我更喜欢用‘婴儿’这个词。”他的声音突然有些发紧,“婴儿的眼睑很薄,二极管发出的光很明亮。他们肯定会感知到光的。然后我们仅仅需要观察波函数的坍塌就行了。最后,我们就有足够的证据让国会修改法律,叫停这股蔓延全国的堕胎邪风。”

    我挂了电话。堕胎的邪风。我从来不信任自以为通晓一切的人。狂热,对我来说是很恐怖的行为。我再一次拿起话筒:“你认为一切就这么简单?”

    “是的。何时才算一个生命的真正开始?这一直以来都是人们争论的焦点,不是吗?现在我们终于能够证实堕胎是一种谋杀行为,谁还能狡辩?我感觉得到,你对我没有好感。”

    “我很喜欢你,但你没听过一句老话吗?‘不要相信只看一本书的人。’”

    “如果那本书写的全是真理,看那一本书足矣。”

    “你考虑过没有,假如事实证明你们的想法是错误的,你怎么办?”

    “什么意思?”

    “如果怀孕九个月之前,胎儿都不会导致波函数坍塌的话,怎么办?或者直到婴儿出生后才会导致波函数坍塌,你会改变你的想法吗?”

    “这不可能发生。”

    “有可能。”我说,“现在,由我们共同来得出到底会不会发生的结论,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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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验开始前一晚,我给大个儿打了电话,他约我出去喝酒,我一点儿都不想喝酒,因为我知道一旦开始喝酒,哪怕是喝一小口,我都会无法控制自己。

    他第五次打来电话,听起来声音有点恍惚。

    “明天会有什么事等着我们?”我问道。

    他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以致我都不知道他是否还在听我说话。“我也不清楚。”他说道,电话那端声音沙哑、憔悴,很明显他没睡好觉。“内生影响系统生成。”他说,“在胚胎早期阶段,婴儿有腮,有尾巴。这是整个动物世界的根源。胎儿在发育,新的体征出现了。罗宾斯测试的那种导致波函数坍塌的能力只在人类中能够发现,所以我的直觉告诉我他是错的,而且已经错得很深了。”

    “你认为事情是那样发展的?”

    “我根本不知道事情是怎样发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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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验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了。

    事态发展不妙是以一种集体沉默的形式告知我们的——来自罗比斯公司的沉默和媒体的沉默。没有新闻发布会,没有电视采访。周围一片寂静。

    几周之后,依然如此。

    最终,罗宾斯的公司发布了一则简短的声明,宣称他们的研究没有结果。罗宾斯若干天后出来表态,称测试机制出现了错误。真是直言不讳。

    当然,事实的真相更加奇怪。显然,真相来得更迟。

    事实的真相是,正如罗宾斯希望的那样,有一些胎儿的确通过了测试,触发了波函数的坍塌,但除此以外,其他胎儿就没有能够成功了,而且妊娠期与触发成功与否没有半点关系。

    两个月后的某天半夜里,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我们在纽约找到了一个。”是萨蒂什打来的。

    “什么?”我揉了揉眼睛,想弄清楚他到底在说什么。

    “一个九岁的男孩。他没能出发波函数坍塌。”

    “他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完全是个正常孩子,长相普通,智力也不超群。我跟他谈了一次话。我们测试了五次,每一次干涉条纹都没有消失。”

    “当你把这些话告诉他时,他有什么反应?”

    “我们没有告诉他。他就站在那儿盯着我们。”

    “盯着你们看?”

    “似乎他早已知晓此事,已经知道自己不会触发波函数的坍塌。”

    -image-

    夏去秋来,测试还在继续。

    萨蒂什在全国旅行,寻找像那个小男孩一样的特殊人群,并希望找到足够多的人来进行试验。他搜集数据点,传真回实验室,以便妥善保管。

    最后的结果是,不能导致波函数坍塌的人有很多。这些人跟我们长相相似,行为习惯也无二致,但是就是缺乏这种人类的基本特征。尽管萨蒂什很小心没有使用“灵魂”这个术语,但他晚上打来电话时,我们还是能从字里行间听到这个词。

    我能想象得到电话另一端他的模样——坐在一间黑暗的酒店房间里,与越来越严重的失眠症做着斗争,与越来越深的孤独感做着斗争。

    大个儿通过观察在自己精心创造的水族馆里生活的怪物来寻求安慰,埋头研究他的进化理论。但实际上,他却得不到任何安慰。“没有频率分布曲线,”他告诉我,“没有地理学上的震中,没有不同人种之间的不均衡,我没有着力点。”

    他自习观察了萨蒂什得到的数据,寻找着能让所有一切有意义的结论。

    “几乎是完全随机的,”他说,“不像是有规律。”

    “可能就是根本没有规律。”

    他摇了摇头,“那些人是谁?没有灵魂吗?是不确定系统中的局内人吗?是整个游戏的组成部分?”

    萨蒂什又自己的想法。

    “为什么那些人里没有科学家?”有一天夜里,我问他,“如果不能让波函数坍塌的人是随机出现的,为什么我们这些科学家中没有出现那样的人?”

    “如果那些人属于不确定系统的一部分,他们为什么还要当科学家?”

    “你的意思是?”

    “这跟你在电脑上编程一样,”萨蒂什说道,“运用算法来写出代码,将其打包,运行。”

    “这很疯狂。”

    “我不是那个编程的人。”

    “当他们看着你那盏信号灯的时候,他们知道你在测试他们什么吗?他们知道自己与众不同吗?”

    “其中一个,”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其中一个人知道。”

    -image-

    几天后,来自丹佛的电话最后一次打来,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同大个儿说话。

    “我认为我们不应该这样做。”他说,声音有些异样的沙哑。

    我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身来。

    “我认为我们不应该进行这样的测试,”他说,“你谈到过现实的瑕疵,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如此利用这种瑕疵,不应该去做这个测试。”

    “你在说什么?”

    “我又看见那个男孩了,那个来自纽约的男孩。”说到这儿,他挂断了电话。

    -image-

    十天后,萨蒂什消失不见了,同样不见的还有他那个特殊的小盒子。他从波士顿搭乘飞机离开,但没有回家。当接到他妻子打来的电话时,我正在实验室里。

    “没有他的消息,”我说,“几天都杳无音信,如果我听到什么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电话那头,她哭泣起来。

    “我向你保证,他还好好的。”我撒了个谎。

    挂断电话,我抓起一件外套,朝门口奔去。我拿了一瓶只剩五分之一的伏特加,开车前往酒店。

    我盯着镜子里的我看。

    灰色的眼睛像暴风雨来临前的乌云。

    我拧开酒瓶,闻着里面烈酒的味道。音乐从薄薄的墙中穿过,这是一个轻柔的女声。我想象着我的生活不是现在这个样,我想象着自己能够停下来,不喝第一口酒。

    我的手颤抖着。

    喝下第一口酒,我的眼泪马上就出来了,接着,我把酒瓶倒立,猛地喝了一口。我试图理出头绪。我试图在头脑中构建这样一幅画面——萨蒂什现在还好好的,正快活地待在某个酒吧里,已经连续狂欢三天了。但我始终想象不出这样的画面。那样的放纵属于我,不属于萨蒂什。他不喝酒。我又试图想象他回到家的画面,但画面依然支离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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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们知道自己是与众不同的吗? ”我问他。

    “ 其中一个, ”他回答,“ 其中一个知道。 ”

    -image-

    当酒瓶已经半空时,我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标有“荧光屏”的信封。然后,我看见了那把枪,想象着A357射穿我的头骨,将我的灵魂栖息之地彻底地暴露在空中,灵魂像液氮一样蒸发掉,吱吱作响,冒着蒸汽,消失在空气中。枪可以做很多事,包括送你去地狱。

    系统越复杂越容易出错,这是大个儿说的话。

    如今,系统真的出错了。人的观察是一盏探照灯,照到哪里,哪里的波函数就会坍塌。人类永远不能看到事实的真相,正是我们的观察才导致了现实的存在。但如果你能像控制眼睛的瞳孔一样控制那盏探照灯,将其放大,深入探究现实规律,你会发现什么?如果你能在主观和客观之间游走,又会怎样?可能有这种能力的人一直都存在,他们混杂在我们之中,和我们截然不同。直到现在,他们才通过这个测试显出原形。

    或许,他们并不想被发现。

    我把信封里面那张纸拿出来,打开,摊放在桌子上,看着上面打印的实验结果。我的这一举动最终导致了前几个月我做的实验的所有的概率波的坍塌。虽然,这一切的结果早就存在于那个信封里面。

    我看着那张纸,上面是一道道半圆形的阴影。如今,我已知道,这是光与暗的交替,现实与概率的轮回。


    原文:Divining Light wrote by Ted Kosmatka
    手打、校对:TB12 from AcFun

  7. 2019-01-20 23:0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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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做实验那天,天气冷极了。从大洋上空吹来的冷风拼命朝屋子里灌,东海岸在冷风下瑟瑟发抖。我很早就去了研究所,在萨蒂什的办公桌上留了张字条:

    九点来我的实验室。
                                    ——埃里克

    我没有说明叫他来实验室的原因。

    还差几分钟才到九点,萨蒂什就走进了271号房间。我指着那个按钮说:“由您来启动实验。”

    我们站在几乎全黑的实验室里,一动也不动。萨蒂什研究着摆在他面前的实验设备,“永远不要信任一个连自己建造的桥都不敢走的工程师。”

    我笑了笑,“好吧,我来按。”我按动按钮。机器启动了,发出嗡嗡的轰鸣。

    我让机器运转了几分钟,然后去查看荧光屏的情况。我打开盒盖,朝里面看,见到了我一直期待看到的结果——荧光屏上出现了独一无二的双缝干涉条纹,跟杨氏双缝实验的结果一样,完全符合哥本哈根解释。

    萨蒂什看着我的肩膀。机器持续地发出轰鸣声,我们观察着,干涉条纹变得越来越明显。

    “你想看个魔术吗?”我问道。

    他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光是一种波……”我告诉他。

    我打开探测器的开关,一瞬间,干涉条纹消失不见了。

    “但当有观测者存在时,光就不是一种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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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本哈根解释假定:观察是事物存在的必要条件。一个事物,如果没有被观察,就可以称其为不存在。未处于观察状态下的事物只是概率波,只是概率而已。

    这种概率波用于描述光子在电子枪和荧光屏之间任意位置出现的概率。事实上,光子将从时空中任意路径穿过双缝,直到被有意识的观察者在光波路径某处观测到。因此,当光子穿过狭缝时,除非被观察者观测到正在穿过某道狭缝,理论上来说,它穿过两道狭缝中任意一道的概率是均等的,由此,光子将以概率波的形式同时穿过两道狭缝。这些概率波之间以一种可以预见的方式互相干扰,在双缝后面的荧光屏是产生可见的干涉条纹。但如果光子在通过狭缝时被位于其中任意一道狭缝的观测者观察到的话,它就不会同时穿过两道狭缝了,这样的话,也就不会产生干涉条纹了。

    这似乎产生了矛盾,但如果有观察者在观察时,干涉条纹就会消失,这就不算自相矛盾了。

    -image-

    我们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实验。萨蒂什检查探测器得出的结果,仔细地观察电子穿过的到底是哪条狭缝。当探测器打开时,穿过两道狭缝的电子数大致相当,没有产生干涉条纹。我们又将探测器关闭,反复若干次,干涉条纹又出现在荧光屏上。

    “这套系统怎么知道的?”萨蒂什问道。

    “知道什么?”

    “知道探测器开着啊。它怎么知道电子的位置被探测器记录下来了?”

    “啊,这个问题好难回答。”

    “是不是因为探测器发出了什么电磁干扰?”

    我摇了摇头,“真正奇怪的事还在后头呢。”

    “什么意思?”

    “电子实际上并不是受探测器影响。如果你最终不去察看探测器的探测结果,电子根本不会受到其影响。”

    萨蒂什看着我,脸色发白。

    “把探测器打开。”我说。

    萨蒂什按下按钮。探测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实验继续。

    “跟以前的实验一样。”我告诉他,“探测器开着,电子表现出粒子性,而不是波动性,没有了波动性,就没有干涉条纹,对吧?”
    萨蒂什点点头。

    “好,关上探测器。”

    探测器复归平静。

    “魔法般的测验开始了。”我说,“这就是我想看到的结果。”

    我按了一下“清除”键,实验结果被抹得一干二净。

    “这次实验和以往的实验并无二致,”我说,“实验探测器两次都开着。唯一的差别就是,这一次我将探测结果清除了,没有去看它。现在,你去查看一下荧光屏。”

    萨蒂什打开盒子,把荧光屏拿出来。

    然后,我看见萨蒂什的脸上出现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干涉条纹。”他说,“为什么会出现干涉条纹?”

    “这叫做逆因果律。通过消除观测结果,我让电子的粒子性从一开始就没有出现。”

    萨蒂什足有五秒钟说不出来话,“这怎么可能?
     
    “当然不可能出现,但事实就是这样。除非一个有意识的观察者对探测结果做了观察,探测者本身是一个更大的不确定系统的一部分。并不是探测器导致了波函数坍塌,而是观察者的观察导致的。有意识的观察就像是一盏巨大的探照灯,照到那儿,那儿的概率就坍塌成现实,没有被观察的地方依然只是概率波而已。并不仅仅是光子和电子才会出现这种情况,所有一切都是这样。这是现实世界的一抹瑕疵,一种可以被试验、可以重复出现的瑕疵。”

    萨蒂什说:“这就是你想看到的结果?”

    “是的。”

    “既然那你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你眼中的世界和以前相比不一样了吗?”

    我认真想了一会儿,“是的,不一样了,比以前变得更糟了。

    -image-

    我们一次又一次地做着这个双缝试验,实验结果还是没有改变。实验结果与费曼在几十年前发表的结论高度一致。接下来的两天时间,萨蒂什把探测器与一台打印机连在一起。我们进行试验,打印出实验结果。我们听着打印机发出的声响,等待着。

    萨蒂什聚精会神地盯着打印出来的数据表,仿佛要用自己的意志力从一大堆数据里看出点儿门道来。我我看着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说道:“这就像是一条未被发现的自然法则。量子物理学只是一种统计学上的近似,一种解决现实问题的方法。物质表现出一种概率形式。我们为何不去解开这些没人注意到的谜题?”

    萨蒂什放下手中的打印纸,揉了揉眼睛。

    “有很多数学研究很强的学校坚称,在现实的表面下,自然界蕴藏着更深的层次、更复杂的规律。”

    “我们给它起了个名字。”萨蒂什笑着说道,“我们管这叫做婆罗门。五千年前我们就知道了。”

    “我想做些尝试。”我说道。

    我们又进行了实验。我把实验结果打印出来,小心翼翼地不去看它们。然后关掉实验设备。

    我把两张纸都对折,塞进马尼拉纸信封里。我把装有记录荧光屏结果的纸的信封交给萨蒂什,留下装有记录探测器结果的信封。“我还没看探测器记录的结果。”我告诉他。“现在,波函数仍然处于叠加态。虽然结果已经被打印机打印出来了,但它们仍处于未被观测的状态下,仍然属于那个不确定的系统的一部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到另一个房间去,二十秒后,我会打开我的信封;三十秒后,你打开你的。”

    萨蒂什走了出去。我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惶恐。我点燃近处的一盏本生灯,将信封放在火焰上方。纸燃烧起来,发出气味,最后变成黑色的灰烬。一分钟后,萨蒂什回来了,手中的信封是打开的

    “你并没有打开你的信封。”他说道,手中拿着他信封里装的那张纸,“我已打开我的信封,我就知道你没有看。”

    “我撒了谎,”我承认道,把他手中的纸拿过来,“而且被你发现了,逮个正着。我们制作了世界上首台量子测谎仪——一台由光制作的占卜仪。”我看了看他的那张纸,黑色的干涉条纹显现在白纸上。“一些数学家说,世界上或者没有自由意志,或者这个世界只是一个模拟的状态。你认为哪种说法是对的?”

    “世界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我们选择如此吗?”

    我把纸揉成一个球,头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开口准备说出来,但出来的话和我想说的却不一样。

    我告诉萨蒂什,我曾濒临崩溃、酗酒,还住进医院。我还告诉他镜中那双眼睛和每天早上我都要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我告诉他,我脑中有一个钢制的清除按钮,很光滑,只需弯弯食指,就能清除一切。

    萨蒂什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当我说完之后,他的手落在我的肩膀上,看着我,“我的朋友,你那时已经完全疯了。”

    “十三天了。”我告诉他,“十三天滴酒未沾了。”

    “感觉好吗?”

    “不,我度日如年,感觉比酗酒的那两年时间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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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继续进行实验,还打印出结果。

    如果我们看了探测器的观察结果,荧光屏上出现的就是电子簇;反之,则是干涉条纹。

    我们通宵实验了很多次。黎明时分,我们坐在昏暗的实验室里,萨蒂什说:“从前,在一口井里住着一只青蛙。”

    我看着他的脸。

    他继续讲道:“有一天,一个农夫将一只水桶投进井里,把青蛙钓上来。青蛙对着明亮的太阳眨眨眼,这是它头一次看见太阳。‘你是谁?’他问农夫。

    农夫很吃惊,说道:‘我是这片农场的主人。’

    ‘你把你的世界叫做农场?’青蛙问道。

    ‘不,这不是另一个世界。’农夫说道,‘我和你住在同一个世界。’

    青蛙对着农夫大笑,说:‘我游遍了我世界东南西北的每一个角落。我告诉你吧,这绝对是另外一个世界。’”

    我看着萨蒂什,没说什么。

    “我和你,”萨蒂什说道,“我们还在那只青蛙的井里面。”他闭上眼睛,“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

    “你并不想酗酒?”

    “是的。”

    “我很好奇,你说的那些什么枪啊、什么自己喝醉了会把自己一枪毙了啊之类的……”

    “是的。”

    “那段时间你并没有酗酒?”

    “是的。”

    萨蒂什没有继续说话,仿佛在斟酌接下来要说的话:“你为什么不每天都提醒自己?”

    “很简单,”我说,“那样的话,我就活不到现在了。”

    晚些时候,萨蒂什回家去了,我最后一次运行了那个实验。我将结果放进两个信封里,没有去看它们。在一个信封上,我写着“探测器”,另一个写下了“荧光屏”。

    我驱车回到酒店房间里,脱下衣服,裸身站在镜子前。

    我把写有“探测器”的信封举过额头。“我永远不会看着里面的结果。”我说道,“永远不,除非我又开始喝酒。”我看着镜子里面的我,盯着我的双眼,知道自己没有开玩笑。

    我低头看着另一只写着“荧光屏”字样的信封,双手颤抖着。

    我把信封放在桌上,看着它。我还会继续喝酒吗?这个问题让我感到有压力。那个信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可能有一天,我会打开“探测器”的信封,或者不会。

    另一只信封里,可能有干涉条纹,也可能没有。答案就在那里面装着。

    -image-

    我在萨蒂什的办公室里等着,直到他第二天早上到来。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看看我,又看看钟,然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在这儿干什么?”他问道。

    “等你。”

    “你在这儿多久了?”

    “四点半就来了。”

    他环顾四周。我倚靠在他的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头后面。

    萨蒂什只是看着我,他很聪明,在等着我说出什么来。

    “你能给探测器装个指示灯吗?”我问道。

    “你的意思是?”

    “当探测器捕获到正通过狭缝的电子时,你能通过某种装置让指示灯熄灭吗?”

    “应该不难。这样做的目的是?”

    “我想准确地定义这个不确定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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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个儿看了看我们的实验,研究着荧光屏上的干涉条纹。

    “你看到的是光的波粒二象性其中的一个方面。”我说。

    “那另一面是什么样子?”

    我把探测器打开。荧光屏上,干涉条纹立刻变成两簇黑色电子丛。

    “就是这样。”

    “哦。”大个儿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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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站在大个儿的实验室里,看着水族箱里的青蛙游来游去。

    “它们能感知光线,对吧?”我问道。

    “它们又不是没有眼睛。”

    “是的,但我想知道,它们能感知光吗?”

    “当然,它们能对视觉刺激物做出反应。它们是捕猎者。看不见的话怎么捕猎?”

    “你说的没错,但是,我的意思是,它们意识得到那是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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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这儿工作之前,你在做什么?”

    “研究量子论。”

    “我知道。”大个儿说,“我问的是你具体做什么工作?”

    我很想对他耸耸肩,不予理睬,但忍住了,“很多项目——固态光子设备、傅立叶变换、液体核磁共振。”

    “傅立叶变换?”

    “是一种很复杂的方程式,可以用波来表现视觉观察。”

    大个儿用那双黑眼睛紧紧地盯着我,缓慢而清晰地问道:“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做计算机研究。”我说道,“我们打算造一台计算机,让对量子信息的处理达到十二量子位。我们用傅立叶变换把信息转换为波的形态,或者相反。”

    “成功了吗?”

    “成功了一部分吧。我们达到了相干态,并用核磁共振来对其进行解码。”

    “为什么只成功了一部分?事实上,就是失败了嘛!”

    “不,还是起了作用,肯定起了作用的,尤其当它处于关闭状态时。”我看着大个儿,“这就叫成功了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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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萨蒂什花了两天时间才把信号灯安装好。

    某个星期六,大个儿带了一些青蛙来到我的实验室。我们把正常的青蛙和畸形的青蛙做了分类。“它们出了什么问题吗?”我问道。

    “系统越复杂,越容易出错。”

    乔伊走进隔壁属于她的实验室。她听到我们的声音,来到了大厅。

    “周末你也工作?”萨蒂什问她。

    “周末安静,”乔伊说,“我可以做那些需要集中注意力的工作,如果周围没人的话,会做得更好。你们呢?现在,你们都成了合作伙伴了?

    “埃里克是头儿。”萨蒂什说,“我只是来打下手的。”

    “你们在研究什么?”她边说边跟萨蒂什走进实验室。

    萨蒂什朝我使了个眼色,我点点头。

    于是,萨蒂什用他自己独有的方式给乔伊解释了整个实验内容。

    “哦。”她眨了眨眼,留在这里继续“看”我们忙碌。

    大个儿负责控制信号灯。“这次实验是实时的,”我告诉他,“探测器不作任何记录,只是指示灯会亮。当我叫你的时候,你站在这里,注意信号灯。如果灯亮了,那就意味着探测器已经捕捉到电子的轨迹了。明白了吗?”

    “明白了。”大个儿说。
    萨蒂什按下按钮。我观察着荧光屏,干涉条纹在我眼前成形,那是一种我们现在很熟悉的明与暗间隔的条纹。

    “好。”我告诉大个儿,“现在,朝盒子里面看,告诉我你是否看到指示灯亮了?”

    大个儿朝盒子里看,还没等到他回应,干涉条纹就消失了。“是的。”他说,“我看见灯亮了。”

    我笑了,仿佛一切真相即将出现在我的眼前。我细细品味着这个时刻。

    我朝萨蒂什点点头,他关掉了电子枪。我问大个儿:“你观察信号灯的时候就让概率波坍塌了,于是我们构建了这个物理原理的证据。”我看着他们三人,“现在,我们来看看不同观察者造成的结果是否一样。”

    现在到了关键的时刻。我朝萨蒂什点点头,“启动电子枪。”

    他按下按钮,机器发出嗡嗡声。我看着荧光屏,然后闭上双眼,感觉心脏砰砰直跳。我知道,在盒子里,两个探测器中有一个的信号灯亮了,我知道盒子里的青蛙已经看见这道光了。但当我睁开眼睛时,干涉条纹依然出现在荧光屏上。青蛙的观察并没有改变干涉条纹。

    “再来一次。”我对萨蒂什说。

    萨蒂什再一次启动电子枪,一次又一次地进行着这个实验。

    大个儿看着我,“怎么样?”

    “干涉条纹还是会出现,概率波没有坍塌。”

    “这意味着什么?”乔伊说道。

    “这意味着我们应该换一只青蛙试试。”

    我们试了六只青蛙,没有一只会使干涉条纹消失。

    “这些青蛙也是这个不确定系统的组成部分。”萨蒂什说道。

    我近距离地观察着荧光屏,突然,干涉条纹消失了。我正准备叫出声来,但当我抬起头时,发现大个儿正往盒子里面看。

    “原来是你在看。”我说。

    “我只是看看信号灯还在工作没有。”

    “我能判断得出来。”

    我们试遍了实验室所有的青蛙,随后又试验了蝾螈。

    “可能两栖动物不起作用吧。”大个儿说道。

    “可能吧。”

    “是不是因为只有我们才能影响这个系统,而青蛙和蝾螈不能?”

    “有可能是只有我们的眼睛能起作用,”大个儿说道,“量子效应或许只会作用于视网膜末梢分子上。我们的视神经只把经过测量的信息传递给大脑。”

    “为什么会是这样?”

    “能让我试试吗?”乔伊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我点点头。我们重新试验。乔伊空洞的眼睛盯着盒子。这一次,干涉条纹还是没有消失。

    第二天早上上班之前,我和大个儿还有萨蒂什在停车场相会,他们俩钻进我的车子,一起去购物中心。

    我们要去的是宠物店。

    我买了三只老鼠、一只金丝雀、一只海龟,还有一条活泼的波士顿梗犬。售货员一脸严肃地看着我们。

    “你们是动物爱好者?”他怀疑地看着萨蒂什和大个儿。

    “哦,是的,”我说,“宠物爱好者。”

    回实验室的路上,大家都没有说话,车里时不时响起那只小狗的呜呜声。

    “这与神经系统的复杂程度有什么关系?”萨蒂什说道,“生命就是生命,现实就是现实。”

    我握紧方向盘,“思维和大脑有什么区别?”

    “这是语义学上的概念。”大个儿说道,“两者都指向同一个东西。”

    萨蒂什注视着我们。“大脑是硬件,”他说,“思维是软件。”

    马萨诸塞州的景色从汽车窗外掠过,在车子右侧,是一片被损坏的山坡,巨大的黑色石块仿佛是地球的骨骼,被损坏的地形仿佛地球遭受的复合型骨骼。剩下的路程,我们一言不发。

    回到实验室,我们先拿海龟做测试,然后是老鼠和金丝雀。结果金丝雀飞走了,飞到一个档案柜上。这些动物中没有哪一个让概率波坍缩。
    波士顿梗犬巨大的眼睛看着我们。

    “它的眼睛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吗?”萨蒂什问道,“四处看个不停?”

    我把梗犬放进盒子里。“我想,这个品种的狗就是这样。它的全部工作就是感知光线,用哪一只研究都行。”我低头看了看这条狗。狗是人类最好的朋友,是人类跨过几千年历史的忠实伴侣。我暗暗地希望,这条狗能让波函数坍缩。当你观察一条狗时,难道没感觉它也在观察你吗?

    小狗在盒子里呜呜地叫唤着。萨蒂什启动了实验设备,我观察着荧光屏。

    还是一无所获。干涉条纹依然没有改变。

  8. 2019-01-20 22:5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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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验室里。

    萨蒂什告诉我:“昨天我在车里和我的女儿交谈,她对我说:‘爸爸,不要说话。’我问她为什么叫我别说话,她说道:‘因为我正在祈祷,我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于是我就问她在祈祷什么,她说:‘我的朋友借了我的唇膏,我向上帝祈祷她记得把它还给我。’”

    萨蒂什努力不笑出来,当时我们在他的办公室里的桌子上吃着午饭。

    他继续说道:“我告诉女儿,可能你的那位朋友跟我一样,容易忘事。但我女儿却说:‘她都借了一个多星期了。’”

    这类生活趣事常常让萨蒂什忍俊不禁,甚至开怀大笑。我们结束了午餐。

    “你每天都吃米饭。”我注意到。

    “我喜欢吃米饭。”他说。

    “但每天都吃?”

    “朋友,你这么说就很无礼了。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为女儿的大学学费节衣缩食。”他摊开手,有些气愤,“你以为我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吗?”

    第四周,我告诉他,试用期结束后,我不会被这个实验室雇佣。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他变得严肃起来,“你确信?”

    “对。”

    “那样的话,也别担心。”他拍拍我的肩膀,“我的朋友,记住这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我捉摸了一会儿,“你刚才那句话是不是说有失必有得?”

    他想了一下,“对,”他说,“你说得对。但我并不是说你一定能得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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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周,我得到了来自多森特公司的一些货箱。最开始一个叫鲍勃的装货工人给我发了一封电子邮件,告诉我他那儿有一些货箱,我可能会感兴趣。那些货箱堆在装卸场里,标签上写着“物理”两个字。

    我下楼去接收了这些货箱后,就用撬棍打开。

    其中三个箱子对我完全没有吸引力,里面装着诸如砝码,天平和玻璃器皿之类的器材。但第四个箱子显得有些不一样。我朝着这个箱子里面打量了很久。

    我关上箱子,用撬棍把箱盖钉上,然后到鲍勃的办公室查询了一下货运信息。一个叫英格玛的公司几年前被多森特公司收购,而现在,多森特又被汉森公司收购。于是,这些箱子一直存到今天才重见天日。

    我叫人把箱子送到办公室。那天晚些时候,我申请了一个实验室——271号房间。

    当萨蒂什走进我的办公室时,我正在白板上写写画画。

    “你在写什么?”他指着白板。

    “这是我要进行的项目。”

    “你现在有研究课题了?”

    “是的。”

    “很好嘛。”他笑着握了握我的手,“祝贺你,我的朋友。你怎么想起要搞点研究的?
     
    “我的研究并不能带来什么改变。我只是想找点事儿做,忙碌起来。”

    “到底是什么项目?”

    “你听说过费曼双缝实验吗?”我问道。

    “物理学?这不是我的研究领域,我只听说过杨氏双缝实验。”

    “差不多是一回事吧。只不过杨用光来做实验,而费曼用的是电子……”我轻轻地拍了拍桌上的那个箱子,“以及一个探测器。探测器是关键,它让一切与以往的实验大不一样。”

    萨蒂什看着这个盒子,“探测器在里面?”

    “对,我今天在一个货箱里发现了它,还发现了一把热离子枪。”

    “一把枪?”

    “热离子枪。一把电子枪。显然这些器材曾被用来复制杨氏双缝实验。”

    “你打算使用这支枪吗?”

    我点点头,“费曼曾经说过,‘当量子力学的研究中出现了某种难以解释的现象时,就可以用下面这句话来解释,即:你还记得那个双缝实验吗?用它来解释这个现象准没错。’”

    “你为什么要做这个项目?”

    “我想亲眼目睹费曼曾经看到过的景象。”

    -image-

    东海岸的秋天来的特别快。此刻,这儿已经变了一个样儿了,落叶五颜六色,秋风刮在脸上生疼。孩提时代,在搬家以及去特殊学校读书前,我时常在晚上来到爷爷房子后面这片树林宿营。我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树叶在眼前缓缓飘过。

    当我向停车场走去时,突然闻到了一股秋天的味道。正是这种味道,把我那遥远的记忆猛地拖拽到眼前。我看见乔伊站在路边,等候出租车。

    一阵狂风刮过,树木随风起舞。乔伊把衣领翻折过来抵御狂风的侵袭,对周围的魅力秋景却视而不见。有一段时间,我对此感到很遗憾。居住在新西兰,却看不到落叶之美。

    我钻进车里,正准备驾车离去,但始终没有出租车从大门经过,于是我把车开到她身边。

    “今天没人来接你吗?”我问她。

    “我也不能确定,也许吧。”

    “搭我的车回去怎么样?”

    “好啊。”她顿了顿,“不会耽搁你的时间吧?”

    “不会。”

    她钻进车,关上车门,“谢谢你,我的住处离这儿很远。”

    “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儿。”

    “出大门左拐。”她告诉我。

    她靠公交车站给我指路。她不知道这些街道的名称,但靠数着过了多少个十字路口,还是成功地把我带上了高速公路。两个路痴居然还找着了路。汽车把绵延数英里的高速公路缓缓甩在身后。

    车在她的公寓楼下停住。我送她到门口,仿佛是在约会一样。并肩而立,我发现她几乎跟我一样高,大概5英尺11英寸,身材苗条得过头了。我们站在门口,她空洞的蓝眼睛先是注视着远方某处,然后才看着我。我感觉她当时能看见我。

    过了一会儿,她的目光划过我的肩膀,遥望着远方模糊的地平线。

    “这是我租的房子。”她说道,“我的试用期一结束,很可能会在实验室附近买套公寓。”

    “没想到你和我一样也是刚到汉森公司。”

    “我在你来这里的一个星期之后才加入汉森。我希望能留在这儿。”

    “你肯定能。”

    “有可能吧。”她说,“至少我的研究不会花多少钱。靠我的耳朵就能开展研究。我能请你进去喝杯咖啡吗?”

    “我应该走了,下次吧。”

    “好吧。”她伸出手,“那就下次吧。谢谢你送我回家。”

    我刚转身要走,她把我叫住:“詹姆斯说你很出色。”

    我回转过身,“他怎么跟你说的?”

    “他没有直接对我说,是他的秘书告诉我的。詹姆斯经常提到你在大学时的情况。在你走之前,我要问你一个问题,一个我正在思考的问题。”

    “你问吧。”

    她抬起手,碰了碰我的脸颊,说道:“为什么聪明的人总是邋里邋遢的?”

    我没有回答,盯着她的双眼。我们之间的沉默正要被打破。

    “你要小心自己的身体,”她说,“有时候我早上都能闻到你身上的酒精味。如果我都能闻到的话,也逃不过其他人的鼻子。”

    “我没事。”

    “我不相信你会照顾好自己。”

    -image-

    实验室里。

    萨蒂什站在白板前,盯着我画的示意图。

    “这是什么?”他问道。

    “光的波粒二象性。”

    “这些线条呢?”

    “这是光波。”我指着示意图,“让光子流穿过这两道狭缝,光波就会在狭缝后面的荧光屏上留下图案。透过两缝的光波会相互干涉,在荧光屏上留下明暗相间的干涉条纹。看见了吗?”

    “看见了。”

    “但如果你在双缝处放置一个探测器的话……”我在这幅图的下方又画了另外一幅图,“一切就都改变了。探测器开始工作以后,光就不再表现出波动性,而像从机关枪里射出的一连串子弹一样。”

    我继续道:“这样一来,干涉条纹就不会出现了,只会在荧光屏上留下两簇分离的光团,就像子弹穿过双缝打在荧光屏上一样。”

    “我想起来了,”萨蒂什说道,“这是人们非常熟悉的实验,研究生的课本里肯定有关于这个实验的章节。”

    “我还去教过这门实验。我仔细观察过学生的表情。真正懂得这个实验意义的学生,脸上的表情无一例外的都是深深的困惑。我从他们脸上看到一种难以置信的痛苦表情。”

    “这个实验非常著名。你打算重复这个实验?”

    “是的。”

    “为什么?这个实验已经被无数次重复过了,没有哪家学术杂志会发表这个实验的论文的。”

    “我知道。我读过很多关于这个实验的论文。作为学生,我做过关于这个实验的试卷;作为老师,我也就这个实验出过题考我的学生。从数学角度讲,我理解这个实验的原理。我早期大多数的研究都是建立在这个实验得出的假设上。但我从未亲眼看见过这个实验的全过程。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做这个实验的原因——眼见为实。”

    “科学已经证明了这个实验结果确凿无疑。”萨蒂什耸耸肩,“你没必要非得亲眼看到。”

    “我需要的。”我说,“一次就够了。”

    -image-

    接下来几周我们忙了个天昏地暗。萨蒂什帮我准备实验,我也帮了他不少忙。早上,我们一道在实验室忙碌;晚上,我们就在271号房间做着准备工作。荧光屏的布置是个麻烦事,热离子枪的调试也不轻松。在一定程度上,萨蒂什和我可以称为合作者,这种感觉很好。一个人独自工作久了,能有个人说说话真是太棒了。

    我们互相讲故事打发时间。萨蒂什谈了他遇到的那些麻烦,都是一个生活幸福的人偶尔才会遇到的麻烦。他谈到帮助女儿完成家庭作业,担心她上大学的问题啊,也谈到了他的家庭,还有他的农田、田间的害虫、破坏性的季风,以及受损的庄稼地。“接下来这一年,甘蔗的日子不好过。”他告诉我,好像我们俩脱下了实验服转而扛起了锄头在田间劳作。他谈到了老母亲的身体状况和晚年光景,也说到了自己的兄弟姐妹、侄子和侄女。我也开始体会到他肩上的重担。

    手里拿着焊接工具俯身安装门阵列时,他对我说:“我话太多了,你一定听烦了吧?”
    “完全没有。”

    “一直以来,你都是我的好帮手。我该怎么报答你呢,我的朋友?”

    “付钱就可以了,”我说,“我喜欢大把的钞票。”

    我想同他谈谈我的生活,想把我在QSR的工作情况告诉他;我还想告诉他,一旦经历过不幸的事情,就应该把它忘掉;我想告诉他,记忆是有重量的,疯狂是有颜色的;我想告诉他我理解他对烟草的嗜好;我想告诉他我也结过婚,结果没能持久;我想告诉他我会在父亲的坟墓前低声倾诉;我想告诉他我的快乐时光已经是一件很遥远的事了。

    但我没有对他说这些,谈论的依然是这个实验。这是我一直以来唯一能轻松驾驭的话题。

    “半个世纪以前,这还只是一个思想实验,”我告诉萨蒂什,“实验的目的是为了证实量子力学的不完备性。物理学家认为量子力学不能解释所有的一切,因为数学得出的结论往往与现实世界的现象大相径庭。始终有一个令人烦恼的矛盾等着人们去解决——光电效应的存在表明光是一种粒子,而杨氏双缝实验则证明光是一种波。此后,当科技跟上理论的脚步之时,人们发现实验结果与数学结论相符。数学告诉我们,人们或者可以知道一个粒子的位置,或者可以知道其动量,但你永远不能两者同时得知。数学没有开半点玩笑,它严酷得要命,并没有欺骗我们。”

    萨蒂什点点头,仿佛听懂了我说的话。

    过了一会儿,安装门阵列时,他给我讲了个故事。

    “印度从前有个古鲁带着四个王子走进一片森林。”他讲道,“他们去打鸟。”

    “鸟?”我问。

    “是的。他们发现了一只在树上休息的鸟,那只鸟浑身长着鲜艳的羽毛,漂亮极了。第一王子说道:‘我会把它射下来。’于是,他弯弓射向那只鸟,但是箭歪了,没射中。第二个王子也试着去射,同样失败了。然后轮到第三个王子,他也射偏了。终于,第四个王子朝鸟儿的上方射去,这一次,箭没有歪,正中目标,鸟儿应声落地。古鲁看着前三个王子,问道:‘你们都瞄准的那儿?’

    ‘瞄准的鸟啊。’

    ‘鸟。’

    ‘鸟。’

    咕噜看着第四个王子,问道:‘你呢?’

    ‘我瞄准的是鸟的眼睛。’”

    -image-

    实验设备安装完毕,调试工作就成了最大的困难。电子枪必须安放在合适的位置。好让射出的电子不偏向任何一条狭缝。实验设备占据了大部分实验室,房间里到处都是电子设备、显示屏以及电线。

    早上,在酒店房间里,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话,看着自己的眼睛发誓。这段时间也确实没有喝一口酒,这也算是一个奇迹吧。

    第一天没喝,第两天没喝,第三天,第四天……就这样,这一周时间,我都与酒精绝缘。

    实验室里,工作还在继续。最后一项实验设备安装就绪,我后退一步,观察着所有的设备,心砰砰直跳,仿佛宇宙的终极真理触手可及。我即将目睹只有少数人才见过的奇迹。

    当1977年第一枚人造卫星发送到宇宙深处时,它携带了一块金板,上面有一些诸如化学结构图和数学公式之类的编码信息。有人类胎儿的图像,一个标准圆,以及牛顿的著作《世界系统》中的一页。上面之所以包含了数学,是因为人们相信,数学是宇宙的通用语言。我总觉得那块金板上应该刻上费曼双缝实验的图样。

    因为这项实验比数学还要接近世界的本源,它揭示了数学的真谛,描述着现实的真相。理查德·费曼谈到了他的双缝实验时曾说:“这个实验包含了量子力学的精髓。事实上,它里里外外都充满神秘。”

    271号房间有两张椅子、一个白板、一条长凳,以及几张大桌子。我在窗户上挂着深色的帆布,防止阳光射进来。实验设备沿着房间一溜儿排开。

    我们在用来分隔实验空间的钢板上制造出狭缝。荧光屏装在一个矩形小盒子里,放置在有狭缝的第二块钢板后面。

    五点刚过,詹姆斯在下班回家之前来了一趟。

    “他们告诉我你申请了实验室。”他说。

    “是的。”

    他走进这个房间,“这是什么?”他指着那套实验设备问道。

    “知识从道森公司那儿得到的老设备而已,没人会用到这些的,我就想自己能不能让这些设备发挥点作用。”
     
    “你到底打算干什么?”

    “只是重复一些实验而已,没什么新鲜的。费曼双缝实验。”

    他不做声,然后说道:“很高兴看到你开始工作,但你就不觉得这个实验已经过时了吗?”

    “伟大的科学实验永不过时。
     
    “你到底想通过这个实验证实什么?”

    “什么都不证实。”我说道。

  9. 2019-01-20 22:58:16

    特德•科斯玛特卡(Ted Kosmatka)是一名美国科幻作家,2010年阿西莫夫读者选择奖的共同获奖者。本帖子选取的作品《观察者》创作于2011年,译者为陈首为,转载于豆瓣


    观察者

    【美】特德•科斯玛特卡 著 陈首为 译

    上帝不可能骗得了我,因为一切欺骗都有漏洞。
                                                                            —— 笛卡尔

     

    我蹲在雨中,手里拿着枪。

    一个浪头攀上布满卵石的沙滩朝我袭来,打湿了我的脚,使裤腿上沾满了细沙和小石子。环顾四周,巨大的黑石影影绰绰,就像一座座大房子。

    我回过神来,打了个寒战,猛地发现我的西服已然不见,左脚那只46码的棕色皮鞋也不见了踪影。我在这片海滩四处寻觅,但目之所及,唯有巨石和泛着白沫的潮水在不停地翻滚。

    猛灌一口酒,我打算解开领带。但一手拿着枪,一手拿着酒,两样都舍不得放下,解领带就成了一件困难的事。于是,我用穿过扳机护圈的那根手指来完成这件事。钢制的枪身冷冰冰的,在我的喉咙处来回摩擦,枪口抵住了下巴。我那根已经麻木的手指弯曲着穿过扳机,笨拙地解开领带。

    就这么简单。

    我不知道谁有过这样的死法:喝得醉醺醺的,在解开领带的时候一枪把自己解决了。我想,在某些职业圈里,这种死法也许很普遍。

    领带解开了,枪也没有走火。我灌了一口酒,当作对自己娴熟技巧的奖赏。海浪发出隆隆的响声,翻滚着前进。此处不像印第安纳州的沙丘地带。在那儿,密歇根湖的浪花温柔缱绻。而在这里,格罗斯特市,浪头简直是个暴力狂。

    孩提时代,我时常来到这片沙滩,想弄明白沙滩上的那些巨石来自何处。是潮水把它们冲上岸的吗?如今,我明白了,这些石头一直以来都在这里,埋藏在软土下面。它们是历史的遗迹。即便海洋吞噬掉其他所有一切,它们也依然屹立于此。

    我身后靠近公路的地方矗立着一座纪念碑,上面刻满了格罗斯特市那些渔夫的名字。他们已被海水吞没。

    这就是格罗斯特,一个自古以来便与海洋有着不解之缘的城市。

    我告诉自己,枪不离身是为了保护自己。但坐在这黑色的沙滩上,我知道这是一个谎言,我在骗我自己。这把A357属于我的父亲,已经有十六年七个月零四天没有开过火了。即使喝醉了,我还是能轻易地回忆起这些数字来。

    我姐姐玛丽觉得我到这里来是一件好事。这是一座古老的城市,但对我来说却是一个新的环境。她说,这是一个新的起点,你可以继续你的工作,继续搞你的研究。

    我也这么认为,我说道。她相信了这句谎言。

    -image-

    第二周,我们把显微镜从货箱中取出。萨蒂什抄起一根撬棍,我则拿起一个羊角锤。木箱很重,完全密封,是从宾夕法尼亚州已废弃的某个研究实验室海运过来的。

    太阳火辣辣地直晒实验室的装卸场。上周冷得要命,现在却热得要死。

    我抡起胳膊,羊角锤重重地砸进木板里。这真是让人欢欣的活计。萨蒂什看着我擦去额头的汗水,笑了起来,在黝黑的面庞衬托下,牙齿显得更白了。

    “在印度,”他说,“这样的天气叫做‘毛衣天气’。”

    萨蒂什将撬棍插进我用羊角锤砸开的裂缝里,用力将木箱撬开。我三天前才认识萨蒂什,今天,我们已经成了朋友。我们一道努力把所有装着实验设备的木箱撬开。

    汉森公司的实验室挤在一片多石的山腰处,离市区有一小时车程。此处隐蔽、静谧,绿树成荫。实验室的建筑很漂亮,一共有两层。足球场大小的建筑表面覆盖着反光玻璃,玻璃没覆盖的区域则是无光泽的黑锅。整栋建筑就像是一件艺术品。

    还记得第一天来这里,我在前门停车场停好车,走近这栋建筑。

    一位漂亮的、一头金发的前台接待朝我微笑,“请坐。”

    两分钟之后,詹姆斯转过拐角处,过来与我握手,并带我到他的办公室。接下来就是公事公办的那一套,我们俩也似乎只是两个西装笔挺的生意人。但从他看我的眼神里,我还是能读出一种悲哀。这是就我的老朋友,詹姆斯。

    他将一张折叠的纸从办公桌那头推滑过来。我打开纸,试图弄清上面那些数字的含义。

    “您真是太慷慨了。”我说。

    “对你来说,那个价格偏低了。”

    “不,”我说,“不会的。”

    “鉴于你取得的专利以及你过去的工作成果……”

    我打断他的话,“以前哪些工作我无法再继续了。”

    他抬眼看着我,眼睛眨了两下,“我都听说了,但我希望那不是真的。”

    “如果你认为我是通过说谎来到这儿的……”我准备起身离开。

    “不,不是那个意思。”他抬起手,将我按回座位上,“我们对你的聘用依然有效。”他的身体向后靠在皮椅上,“你将有四个月的试用期。我们一直都为实验室能独立运作而骄傲,你想进行什么研究,就可以去进行。四个月后,就不是由我来决定你的去留了,我也有上司。你要想留下来继续工作,就得拿出点成绩来——发表一些文章,或者为争取发表文章而努力。明白了吗?”

    我点点头。

    “对你来说,这是一个新的开始。”他说,“你在QSR工作期间,做出了不少意义非凡的成果。你发表的每一篇文章,我都会去拜读。事实上,我们所有人都会去拜读。但考虑到导致你离开那儿的原因……”

    我又点了点头,这种时刻的来临无法避免。

    他看看我,没有说话。这是他距离提到那件事最近的一次。“我冒着风险雇用你,”他说,“你也应该向我做出承诺。”

    我四下环顾。他的办公室很适合他——不大,但光线充足,让人感到惬意,其中一面墙上挂有圣母大学的工科文凭。唯有他的办公桌处处显露出炫耀的痕迹,这是一张巨大无比的黑色办公桌,似乎连飞机都可以在上面着陆。我知道这张古老的办公桌是他从父亲那儿继承下来的。十几年前我们还在一起读大学时,我就见过这张桌子。这会儿,我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你能做出承诺吗?”他问道。

    我知道他意指何事。我迎上他的目光,沉默不语,他也很久不说话,只是看着我,期待着我说点什么。掂量着友谊与工作机会孰轻孰重,我只好妥协。

    “好吧。”他最后说,“你明天开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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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日子,我也曾滴酒不沾。这样的日子通常是这样开始的——我把枪从皮套里抽出,放在酒店房间的桌子上。枪很重,黑如墨,在枪身边缘雕刻着很小的两个名字——鲁格。这两个字充满了沧桑感。我望向床那头的镜子,告诉自己:如果你今天喝了酒,你就会害死自己。我看见镜子里那双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不喝酒的日子里,我就是这样。

    在实验室工作有一种节奏感——七点半穿过大厅玻璃大门,向那些比你更早来的同事点头致意,然后坐在办公室里直到八点,打开咖啡屋的橱柜门,沏好一壶茶,我深深地吸一口气,让茶的香味弥漫我的肺。这比喝那种难闻的咖啡要好得多。

    有一段时间,我感到做每一件事情都是一种被迫——吃饭、说话、早上走出酒店房间。每一件事都要耗费精力。回电话这样的事更是让我不堪忍受。大部分时间我都在神游,一种要把人压垮的抑郁在我脑中来来去去,我尽量不让它显露出来,因为在这儿,重要的不是你的感觉如何,而是你的表现怎样。你的行动决定一切。只要智力正常,你就能做出判断,到底哪种行为是恰当的。即使在日常生活中,你都要做到克制自己的不良情绪,何况现在我还有一只脚没踏进实验室的大门,所以我更得克制了。我想前进,想做些成就出来,想让玛丽以我为荣。

    研究型实验室里的工作不同于一般工作,因为这里有一种独特的节奏,每一分钟都让人惊奇。有创造力,才能获得额外的津贴。

    午饭时间,一些研究院会去餐馆吃饭,也有人选择在办公室玩电脑游戏,还有一些工作狂连午饭时间都不放过,继续埋头研究,几天都忘记吃饭对他们来说很正常。萨蒂什就是其中一个。

    实验室的气氛让人放松,随时可以打个盹儿,没人干涉。这儿没有来自外界的压力。这是一个严格的达尔文进化系统——你为自己能继续留在这里而奋斗,唯一的压力来自自己,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评估每四个月进行一次,要想留下,必须得做出点儿什么。大约有四分之一的试用研究员会被无情地淘汰掉。

    萨蒂什的研究对象是电路。第二周,当我看见他坐在扫描电子显微镜旁,他告诉我的。“这是一个精细活儿。”他说。

    扫描电子显微镜就是打开另一个世界的窗户——将样品放进特制的容器中,抽成真空,放在显微镜下,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就向你敞开了。样品那平整光滑的表面在镜头下呈现出另一番摸样,如同地球上的地貌一样,复杂多变。使用扫描电子显微镜观察样品就像看卫星照片一样——你仿佛身处太空,正看着脚下地球上那复杂的地貌,然后,只需用手指调节那个小小的黑色拨盘,就能将地球表面放大至你的眼前。这种放大的过程就像从太空坠落到地球上,你仿佛被抛离了绕地轨道,急速朝地球坠去。通过显微镜,你的“坠落”速度比现实生活中的坠落速度要快得多,比自由落体的极限速度还要快。那种坠落的速度感和深度感无法形容——地面在你眼中越来越大,你认为自己将与之相撞,但却永远不会。万物离你越来越近,轮廓越来越清晰,但你永远不会撞上地面——就像古老谜语的那只青蛙一样,它从原木这头跳到原木那头,每次跳剩下路程的一半,却永远跳不到另一头。这是一台电子显微镜,你可以朝样品微观深处无限靠近,但永远抵达不了它的表面。

    有一次,我把放大倍率调到14000倍。我就像上帝一样,俯视着微观尽头,寻找着组成万物的终极粒子。我得出结论:万物无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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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二楼,我和萨蒂什都有自己的办公室。

    萨蒂什个头矮小,偏瘦,皮肤呈深褐色,长着一张娃娃脸,知识胡须上出现了一缕年岁留下的灰白。他集多个国家和地区的人的生理特征于一身,你说他是墨西哥、利比亚、希腊或者西西里岛人的后代,别人也会深信不疑,除非他开口说话——他一开口说话,身上那些异族特征就会消失不见,瞬间变回一个地地道道的印度人,就像变魔术一样。

    我们第一次见面,他的双手就紧紧握着我的手,十分热情,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的朋友,你最近还好么?欢迎来到这个实验室。”他笑容可掬,会让人情不自禁地喜欢上他。

    正是萨蒂什教我在接触液氮时不能戴手套。“记住这一点。”他说道,“如果你戴了手套,你会被烫伤。”

    我观察他的操作,他往扫描电子显微镜的储存器里放入实验样品。液氮的冷凝气从容器口溢出,漫延到地板砖上。

    液氮和水的表面张力不同——往手掌上滴几滴液氮,它们会从手掌上弹起来,即使在你手上流过,也不会弄湿你的皮肤,就像水银一样。

    液氮发出嘶嘶的声响,冒着蒸汽,瞬间蒸发掉,消失不见。如果你往存储器里倾倒液氮时戴着手套,液氮可能会进入你的手套,和皮肤来个亲密接触。“如果发生了这样的事,”萨蒂什边说边向存储器里灌注液氮,“你会被严重烫伤。”

    第一个询问我研究领域的人也是他。

    “我也不能确定。”我告诉他。

    “你怎么可能连自己的研究领域都不知道?”

    我耸耸肩,“我真的不能确定。”

    “既然来到这里,你就必须确定自己的研究方向。”

    “我正在努力。”

    他注视着我,表示接受了我的说法。我发现他的眼神变了,他对我的理解发生了转变,就像我第一次听他说话时一样。我在他眼中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啊,”他说道,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斯坦福大学毕业的那个人。”

    “那是八年前的事了。”

    “你就是那篇著名论文的作者,关于去相干理论的那篇论文?原来那个精神崩溃的科学家就是你。”

    显然,萨蒂什说话很直接。

    “我不认为那叫做精神崩溃。”

    他点点头,似乎接受了我的辩解,也许是不屑一顾,“你还在研究量子理论?”

    “没有,我没有继续。”

    “为什么停下来?”

    “研究一段时间后,量子力学就会影响你的世界观。”

    “该怎么理解?”他问。

    “我的研究越深入,我就越怀疑。”

    “对量子力学产生怀疑?”

    “不是,是对这个世界产生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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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滴酒不沾的那段日子里,我会拿起父亲留给我的A357手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告诫自己道:今天不能喝酒,否则将损失惨重。我深知这一点,因为我的父亲便为喝酒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但也有些日子,我会喝个痛快。那些日子,当我早晨醒来时,病得很厉害。我走进卫生间,把头埋在马桶里狂吐不已,急切地渴望喝上一口酒,以至于双手不停地颤抖。我看着卫生间里的自己,用水打湿脸,不对自己说任何话。我怀疑整个世界。

    那样的早晨,我会喝伏特加,因为伏特加没有异味。抿上一口,我不再颤抖;喝上一杯,我又能运转良好。即使萨蒂什知道我这种状态,他也不会说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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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萨蒂什研究电路。他用0和1两个数字来构造它。用汤普森现场可编程门阵列来创造它。这种门阵列的内部逻辑可以被改变,他通过选择压力的方法来设计芯片,运用一种模仿生物进化的遗传算法,这样能保证产生出最佳代码。“没有任何事物是完美的,”他说道,“有很多事物只是模型而已。”

    这一切是如何操作的,我一无所知。

    萨蒂什以前一直在印度当农民,直到28岁才来到美国。他是个天才,在麻省理工学院获得电气工程的学位,然后到哈佛大学深造,申请了很多专利,很多大公司向他抛出了橄榄枝。“我只是一个农民而已,”他喜欢这样说,“我喜欢改变这个世界,像农民锄地一样。”

    汉森在高科技产业方面是个巨头——持续向外扩展,收购其他实验室,购买实验设备,削弱其他实验室的竞争力。

    汉森实验室只雇佣最顶尖的人才,不管他来自哪个国家。在这里,你会在咖啡间里听到尼日利亚人用德语与伊朗人交流。之所以用德语,是因为德语是他们除英语以外的另一种共同语言,而且他们说德语比英语还流利。然而,这里大多数工程师是亚洲人。并不是说最好的工程师来自亚洲(当然,亚洲也确实来了不少一流的工程师),而是因为亚洲来的工程师占了大多数。2008年,美国培养了四千名工程师,而中国则培养了三十万。汉森公司始终如一地寻觅英才,而英雄不问出处。

    位于波士顿的实验室知识汉森公司的一个分支机构,但我们拥有最大的器材库,这就意味着大部分过剩的实验器材会最终放置在我们这儿。我们打开货箱,翻遍这些设备。需要什么,就能找到什么,就能得到它。这根学术机构完全相反,他们往往要花大价钱才能买到设备,有时甚至还得恳求别人卖给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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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多数早间时光,我会与萨蒂什一同度过。我帮助他安装门阵列,他则喜欢谈论自己的孩子们。午饭之后,我转战篮球场。有时打完篮球之后,我会顺便去大个儿的实验室,看看他在鼓捣什么。他研究的是有机物,寻找不会引起两栖动物后代出现先天性缺陷的替代性化学药品。他测试了镉、水银和砷的水样本。他就像个萨满巫师,研究文昌鱼的基因表达模式和各种畸形生物。

    “如果不采取必要措施,”他说,“从现在这一代算起,下一代的两栖动物将会灭绝。”他有一个水族箱,里面装着各种各样的畸形蛙类——多脚的、长尾巴的或是没有前肢的,反正就是一群怪物。

    他的实验室旁边是一个叫乔伊的女人的办公室。有时,乔伊听见我们交谈,会过来转一转。她个子很高,长得漂亮,但是眼睛瞎了,所以必须用手扶着墙走,大概她做过某种特别的听力训练吧。她一头长发,颧骨很高,眼睛清澈、湛蓝,那么完美,起初我根本没看出她是个盲人。

    “没关系。”她说,“我习惯了。”她从不戴墨镜,也不拄白色拐杖。“我三岁时视网膜就脱落了。”她解释道。

    下午,我试着进入工作状态。

    我独自一人待在办公室里,盯着记事用的白板看,上面一片空白。我拿起书写笔,闭上双眼,从记忆中抽取素材,写写画画。

    睁开眼,看到白板上留下的痕迹,我恼火地把笔扔到办公室另一头。

    那天晚上,詹姆斯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见地板上横七竖八地到处都是纸。“你至少开始工作了,这倒不错。”他说
     
    “这不叫工作。”

    “耐心一点儿。”他说。

    “我在这儿纯粹是浪费时间——浪费你的时间,浪费这个实验室的时间。”我很诚恳地说,“我不应该来到这儿。”

    “没关系,埃里克。”他说,“我们有一些正式的研究员,他们连你的三分之一都赶不上。你来这儿没错。”

    “现在不是过去了,我也不是以前那个我了。”

    詹姆斯看着我,那种悲哀的神情又一次出现在他的眼中。他的声音很轻柔:“科研工作是一种税务冲销。你至少要完成这四个月的试用期,还有两个月时间。两个月后,我们可以给你写一封推荐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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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夜,我倚在房间户外的栏杆上,抿着伏特加,全身湿透,看着大雨哗哗倾盆而下。雷声从东方传来,穿过大洋。我站在黑夜里,期待着生活能再一次回到正轨。

    我有一种感觉——我的思维无法限制自己的视野,仿佛已游离于身体之外,正观察着自己,看见钠灯下自己那骨瘦如柴的影子,灰色的眼睛被雷雨云遮盖。梦境和现实已经分不清了,沉重的回忆将我压在地上。一旦经历过某些事,就不能把它从记忆中抹掉了。达尔文曾经说过,学习数学能让你获得一种额外的感知力,但当那种感知力和你的其他感官发生冲突时,你该怎么办?

    我抡起手臂,将伏特加酒瓶扔到黑暗中。瓶身在灯光下闪着微光,重重地砸在柏油路上,变成一堆碎片。一切又归于平静。

  10. 2019-01-20 22:20:55
    baishuxu 更新于 一个几何题

    @t3333 就是Q1 to Q4了。抄题时心中想着points就写了T1 to T4😂😂
    再改一下😂麻烦你了😂Thanks
    @baishuxu

    已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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