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搬运】《观察者》by 特德•科斯玛特卡

  1. 3周前

    baishuxu

    1楼 1月20日 天文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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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德•科斯玛特卡(Ted Kosmatka)是一名美国科幻作家,2010年阿西莫夫读者选择奖的共同获奖者。本帖子选取的作品《观察者》创作于2011年,译者为陈首为,转载于豆瓣


    观察者

    【美】特德•科斯玛特卡 著 陈首为 译

    上帝不可能骗得了我,因为一切欺骗都有漏洞。
                                                                            —— 笛卡尔

     

    我蹲在雨中,手里拿着枪。

    一个浪头攀上布满卵石的沙滩朝我袭来,打湿了我的脚,使裤腿上沾满了细沙和小石子。环顾四周,巨大的黑石影影绰绰,就像一座座大房子。

    我回过神来,打了个寒战,猛地发现我的西服已然不见,左脚那只46码的棕色皮鞋也不见了踪影。我在这片海滩四处寻觅,但目之所及,唯有巨石和泛着白沫的潮水在不停地翻滚。

    猛灌一口酒,我打算解开领带。但一手拿着枪,一手拿着酒,两样都舍不得放下,解领带就成了一件困难的事。于是,我用穿过扳机护圈的那根手指来完成这件事。钢制的枪身冷冰冰的,在我的喉咙处来回摩擦,枪口抵住了下巴。我那根已经麻木的手指弯曲着穿过扳机,笨拙地解开领带。

    就这么简单。

    我不知道谁有过这样的死法:喝得醉醺醺的,在解开领带的时候一枪把自己解决了。我想,在某些职业圈里,这种死法也许很普遍。

    领带解开了,枪也没有走火。我灌了一口酒,当作对自己娴熟技巧的奖赏。海浪发出隆隆的响声,翻滚着前进。此处不像印第安纳州的沙丘地带。在那儿,密歇根湖的浪花温柔缱绻。而在这里,格罗斯特市,浪头简直是个暴力狂。

    孩提时代,我时常来到这片沙滩,想弄明白沙滩上的那些巨石来自何处。是潮水把它们冲上岸的吗?如今,我明白了,这些石头一直以来都在这里,埋藏在软土下面。它们是历史的遗迹。即便海洋吞噬掉其他所有一切,它们也依然屹立于此。

    我身后靠近公路的地方矗立着一座纪念碑,上面刻满了格罗斯特市那些渔夫的名字。他们已被海水吞没。

    这就是格罗斯特,一个自古以来便与海洋有着不解之缘的城市。

    我告诉自己,枪不离身是为了保护自己。但坐在这黑色的沙滩上,我知道这是一个谎言,我在骗我自己。这把A357属于我的父亲,已经有十六年七个月零四天没有开过火了。即使喝醉了,我还是能轻易地回忆起这些数字来。

    我姐姐玛丽觉得我到这里来是一件好事。这是一座古老的城市,但对我来说却是一个新的环境。她说,这是一个新的起点,你可以继续你的工作,继续搞你的研究。

    我也这么认为,我说道。她相信了这句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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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周,我们把显微镜从货箱中取出。萨蒂什抄起一根撬棍,我则拿起一个羊角锤。木箱很重,完全密封,是从宾夕法尼亚州已废弃的某个研究实验室海运过来的。

    太阳火辣辣地直晒实验室的装卸场。上周冷得要命,现在却热得要死。

    我抡起胳膊,羊角锤重重地砸进木板里。这真是让人欢欣的活计。萨蒂什看着我擦去额头的汗水,笑了起来,在黝黑的面庞衬托下,牙齿显得更白了。

    “在印度,”他说,“这样的天气叫做‘毛衣天气’。”

    萨蒂什将撬棍插进我用羊角锤砸开的裂缝里,用力将木箱撬开。我三天前才认识萨蒂什,今天,我们已经成了朋友。我们一道努力把所有装着实验设备的木箱撬开。

    汉森公司的实验室挤在一片多石的山腰处,离市区有一小时车程。此处隐蔽、静谧,绿树成荫。实验室的建筑很漂亮,一共有两层。足球场大小的建筑表面覆盖着反光玻璃,玻璃没覆盖的区域则是无光泽的黑锅。整栋建筑就像是一件艺术品。

    还记得第一天来这里,我在前门停车场停好车,走近这栋建筑。

    一位漂亮的、一头金发的前台接待朝我微笑,“请坐。”

    两分钟之后,詹姆斯转过拐角处,过来与我握手,并带我到他的办公室。接下来就是公事公办的那一套,我们俩也似乎只是两个西装笔挺的生意人。但从他看我的眼神里,我还是能读出一种悲哀。这是就我的老朋友,詹姆斯。

    他将一张折叠的纸从办公桌那头推滑过来。我打开纸,试图弄清上面那些数字的含义。

    “您真是太慷慨了。”我说。

    “对你来说,那个价格偏低了。”

    “不,”我说,“不会的。”

    “鉴于你取得的专利以及你过去的工作成果……”

    我打断他的话,“以前哪些工作我无法再继续了。”

    他抬眼看着我,眼睛眨了两下,“我都听说了,但我希望那不是真的。”

    “如果你认为我是通过说谎来到这儿的……”我准备起身离开。

    “不,不是那个意思。”他抬起手,将我按回座位上,“我们对你的聘用依然有效。”他的身体向后靠在皮椅上,“你将有四个月的试用期。我们一直都为实验室能独立运作而骄傲,你想进行什么研究,就可以去进行。四个月后,就不是由我来决定你的去留了,我也有上司。你要想留下来继续工作,就得拿出点成绩来——发表一些文章,或者为争取发表文章而努力。明白了吗?”

    我点点头。

    “对你来说,这是一个新的开始。”他说,“你在QSR工作期间,做出了不少意义非凡的成果。你发表的每一篇文章,我都会去拜读。事实上,我们所有人都会去拜读。但考虑到导致你离开那儿的原因……”

    我又点了点头,这种时刻的来临无法避免。

    他看看我,没有说话。这是他距离提到那件事最近的一次。“我冒着风险雇用你,”他说,“你也应该向我做出承诺。”

    我四下环顾。他的办公室很适合他——不大,但光线充足,让人感到惬意,其中一面墙上挂有圣母大学的工科文凭。唯有他的办公桌处处显露出炫耀的痕迹,这是一张巨大无比的黑色办公桌,似乎连飞机都可以在上面着陆。我知道这张古老的办公桌是他从父亲那儿继承下来的。十几年前我们还在一起读大学时,我就见过这张桌子。这会儿,我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你能做出承诺吗?”他问道。

    我知道他意指何事。我迎上他的目光,沉默不语,他也很久不说话,只是看着我,期待着我说点什么。掂量着友谊与工作机会孰轻孰重,我只好妥协。

    “好吧。”他最后说,“你明天开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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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日子,我也曾滴酒不沾。这样的日子通常是这样开始的——我把枪从皮套里抽出,放在酒店房间的桌子上。枪很重,黑如墨,在枪身边缘雕刻着很小的两个名字——鲁格。这两个字充满了沧桑感。我望向床那头的镜子,告诉自己:如果你今天喝了酒,你就会害死自己。我看见镜子里那双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不喝酒的日子里,我就是这样。

    在实验室工作有一种节奏感——七点半穿过大厅玻璃大门,向那些比你更早来的同事点头致意,然后坐在办公室里直到八点,打开咖啡屋的橱柜门,沏好一壶茶,我深深地吸一口气,让茶的香味弥漫我的肺。这比喝那种难闻的咖啡要好得多。

    有一段时间,我感到做每一件事情都是一种被迫——吃饭、说话、早上走出酒店房间。每一件事都要耗费精力。回电话这样的事更是让我不堪忍受。大部分时间我都在神游,一种要把人压垮的抑郁在我脑中来来去去,我尽量不让它显露出来,因为在这儿,重要的不是你的感觉如何,而是你的表现怎样。你的行动决定一切。只要智力正常,你就能做出判断,到底哪种行为是恰当的。即使在日常生活中,你都要做到克制自己的不良情绪,何况现在我还有一只脚没踏进实验室的大门,所以我更得克制了。我想前进,想做些成就出来,想让玛丽以我为荣。

    研究型实验室里的工作不同于一般工作,因为这里有一种独特的节奏,每一分钟都让人惊奇。有创造力,才能获得额外的津贴。

    午饭时间,一些研究院会去餐馆吃饭,也有人选择在办公室玩电脑游戏,还有一些工作狂连午饭时间都不放过,继续埋头研究,几天都忘记吃饭对他们来说很正常。萨蒂什就是其中一个。

    实验室的气氛让人放松,随时可以打个盹儿,没人干涉。这儿没有来自外界的压力。这是一个严格的达尔文进化系统——你为自己能继续留在这里而奋斗,唯一的压力来自自己,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评估每四个月进行一次,要想留下,必须得做出点儿什么。大约有四分之一的试用研究员会被无情地淘汰掉。

    萨蒂什的研究对象是电路。第二周,当我看见他坐在扫描电子显微镜旁,他告诉我的。“这是一个精细活儿。”他说。

    扫描电子显微镜就是打开另一个世界的窗户——将样品放进特制的容器中,抽成真空,放在显微镜下,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就向你敞开了。样品那平整光滑的表面在镜头下呈现出另一番摸样,如同地球上的地貌一样,复杂多变。使用扫描电子显微镜观察样品就像看卫星照片一样——你仿佛身处太空,正看着脚下地球上那复杂的地貌,然后,只需用手指调节那个小小的黑色拨盘,就能将地球表面放大至你的眼前。这种放大的过程就像从太空坠落到地球上,你仿佛被抛离了绕地轨道,急速朝地球坠去。通过显微镜,你的“坠落”速度比现实生活中的坠落速度要快得多,比自由落体的极限速度还要快。那种坠落的速度感和深度感无法形容——地面在你眼中越来越大,你认为自己将与之相撞,但却永远不会。万物离你越来越近,轮廓越来越清晰,但你永远不会撞上地面——就像古老谜语的那只青蛙一样,它从原木这头跳到原木那头,每次跳剩下路程的一半,却永远跳不到另一头。这是一台电子显微镜,你可以朝样品微观深处无限靠近,但永远抵达不了它的表面。

    有一次,我把放大倍率调到14000倍。我就像上帝一样,俯视着微观尽头,寻找着组成万物的终极粒子。我得出结论:万物无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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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二楼,我和萨蒂什都有自己的办公室。

    萨蒂什个头矮小,偏瘦,皮肤呈深褐色,长着一张娃娃脸,知识胡须上出现了一缕年岁留下的灰白。他集多个国家和地区的人的生理特征于一身,你说他是墨西哥、利比亚、希腊或者西西里岛人的后代,别人也会深信不疑,除非他开口说话——他一开口说话,身上那些异族特征就会消失不见,瞬间变回一个地地道道的印度人,就像变魔术一样。

    我们第一次见面,他的双手就紧紧握着我的手,十分热情,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的朋友,你最近还好么?欢迎来到这个实验室。”他笑容可掬,会让人情不自禁地喜欢上他。

    正是萨蒂什教我在接触液氮时不能戴手套。“记住这一点。”他说道,“如果你戴了手套,你会被烫伤。”

    我观察他的操作,他往扫描电子显微镜的储存器里放入实验样品。液氮的冷凝气从容器口溢出,漫延到地板砖上。

    液氮和水的表面张力不同——往手掌上滴几滴液氮,它们会从手掌上弹起来,即使在你手上流过,也不会弄湿你的皮肤,就像水银一样。

    液氮发出嘶嘶的声响,冒着蒸汽,瞬间蒸发掉,消失不见。如果你往存储器里倾倒液氮时戴着手套,液氮可能会进入你的手套,和皮肤来个亲密接触。“如果发生了这样的事,”萨蒂什边说边向存储器里灌注液氮,“你会被严重烫伤。”

    第一个询问我研究领域的人也是他。

    “我也不能确定。”我告诉他。

    “你怎么可能连自己的研究领域都不知道?”

    我耸耸肩,“我真的不能确定。”

    “既然来到这里,你就必须确定自己的研究方向。”

    “我正在努力。”

    他注视着我,表示接受了我的说法。我发现他的眼神变了,他对我的理解发生了转变,就像我第一次听他说话时一样。我在他眼中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啊,”他说道,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斯坦福大学毕业的那个人。”

    “那是八年前的事了。”

    “你就是那篇著名论文的作者,关于去相干理论的那篇论文?原来那个精神崩溃的科学家就是你。”

    显然,萨蒂什说话很直接。

    “我不认为那叫做精神崩溃。”

    他点点头,似乎接受了我的辩解,也许是不屑一顾,“你还在研究量子理论?”

    “没有,我没有继续。”

    “为什么停下来?”

    “研究一段时间后,量子力学就会影响你的世界观。”

    “该怎么理解?”他问。

    “我的研究越深入,我就越怀疑。”

    “对量子力学产生怀疑?”

    “不是,是对这个世界产生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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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滴酒不沾的那段日子里,我会拿起父亲留给我的A357手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告诫自己道:今天不能喝酒,否则将损失惨重。我深知这一点,因为我的父亲便为喝酒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但也有些日子,我会喝个痛快。那些日子,当我早晨醒来时,病得很厉害。我走进卫生间,把头埋在马桶里狂吐不已,急切地渴望喝上一口酒,以至于双手不停地颤抖。我看着卫生间里的自己,用水打湿脸,不对自己说任何话。我怀疑整个世界。

    那样的早晨,我会喝伏特加,因为伏特加没有异味。抿上一口,我不再颤抖;喝上一杯,我又能运转良好。即使萨蒂什知道我这种状态,他也不会说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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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萨蒂什研究电路。他用0和1两个数字来构造它。用汤普森现场可编程门阵列来创造它。这种门阵列的内部逻辑可以被改变,他通过选择压力的方法来设计芯片,运用一种模仿生物进化的遗传算法,这样能保证产生出最佳代码。“没有任何事物是完美的,”他说道,“有很多事物只是模型而已。”

    这一切是如何操作的,我一无所知。

    萨蒂什以前一直在印度当农民,直到28岁才来到美国。他是个天才,在麻省理工学院获得电气工程的学位,然后到哈佛大学深造,申请了很多专利,很多大公司向他抛出了橄榄枝。“我只是一个农民而已,”他喜欢这样说,“我喜欢改变这个世界,像农民锄地一样。”

    汉森在高科技产业方面是个巨头——持续向外扩展,收购其他实验室,购买实验设备,削弱其他实验室的竞争力。

    汉森实验室只雇佣最顶尖的人才,不管他来自哪个国家。在这里,你会在咖啡间里听到尼日利亚人用德语与伊朗人交流。之所以用德语,是因为德语是他们除英语以外的另一种共同语言,而且他们说德语比英语还流利。然而,这里大多数工程师是亚洲人。并不是说最好的工程师来自亚洲(当然,亚洲也确实来了不少一流的工程师),而是因为亚洲来的工程师占了大多数。2008年,美国培养了四千名工程师,而中国则培养了三十万。汉森公司始终如一地寻觅英才,而英雄不问出处。

    位于波士顿的实验室知识汉森公司的一个分支机构,但我们拥有最大的器材库,这就意味着大部分过剩的实验器材会最终放置在我们这儿。我们打开货箱,翻遍这些设备。需要什么,就能找到什么,就能得到它。这根学术机构完全相反,他们往往要花大价钱才能买到设备,有时甚至还得恳求别人卖给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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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多数早间时光,我会与萨蒂什一同度过。我帮助他安装门阵列,他则喜欢谈论自己的孩子们。午饭之后,我转战篮球场。有时打完篮球之后,我会顺便去大个儿的实验室,看看他在鼓捣什么。他研究的是有机物,寻找不会引起两栖动物后代出现先天性缺陷的替代性化学药品。他测试了镉、水银和砷的水样本。他就像个萨满巫师,研究文昌鱼的基因表达模式和各种畸形生物。

    “如果不采取必要措施,”他说,“从现在这一代算起,下一代的两栖动物将会灭绝。”他有一个水族箱,里面装着各种各样的畸形蛙类——多脚的、长尾巴的或是没有前肢的,反正就是一群怪物。

    他的实验室旁边是一个叫乔伊的女人的办公室。有时,乔伊听见我们交谈,会过来转一转。她个子很高,长得漂亮,但是眼睛瞎了,所以必须用手扶着墙走,大概她做过某种特别的听力训练吧。她一头长发,颧骨很高,眼睛清澈、湛蓝,那么完美,起初我根本没看出她是个盲人。

    “没关系。”她说,“我习惯了。”她从不戴墨镜,也不拄白色拐杖。“我三岁时视网膜就脱落了。”她解释道。

    下午,我试着进入工作状态。

    我独自一人待在办公室里,盯着记事用的白板看,上面一片空白。我拿起书写笔,闭上双眼,从记忆中抽取素材,写写画画。

    睁开眼,看到白板上留下的痕迹,我恼火地把笔扔到办公室另一头。

    那天晚上,詹姆斯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见地板上横七竖八地到处都是纸。“你至少开始工作了,这倒不错。”他说
     
    “这不叫工作。”

    “耐心一点儿。”他说。

    “我在这儿纯粹是浪费时间——浪费你的时间,浪费这个实验室的时间。”我很诚恳地说,“我不应该来到这儿。”

    “没关系,埃里克。”他说,“我们有一些正式的研究员,他们连你的三分之一都赶不上。你来这儿没错。”

    “现在不是过去了,我也不是以前那个我了。”

    詹姆斯看着我,那种悲哀的神情又一次出现在他的眼中。他的声音很轻柔:“科研工作是一种税务冲销。你至少要完成这四个月的试用期,还有两个月时间。两个月后,我们可以给你写一封推荐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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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夜,我倚在房间户外的栏杆上,抿着伏特加,全身湿透,看着大雨哗哗倾盆而下。雷声从东方传来,穿过大洋。我站在黑夜里,期待着生活能再一次回到正轨。

    我有一种感觉——我的思维无法限制自己的视野,仿佛已游离于身体之外,正观察着自己,看见钠灯下自己那骨瘦如柴的影子,灰色的眼睛被雷雨云遮盖。梦境和现实已经分不清了,沉重的回忆将我压在地上。一旦经历过某些事,就不能把它从记忆中抹掉了。达尔文曾经说过,学习数学能让你获得一种额外的感知力,但当那种感知力和你的其他感官发生冲突时,你该怎么办?

    我抡起手臂,将伏特加酒瓶扔到黑暗中。瓶身在灯光下闪着微光,重重地砸在柏油路上,变成一堆碎片。一切又归于平静。

  2. baishuxu

    2楼 1月20日 天文版主
    3周前baishuxu 重新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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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验室里。

    萨蒂什告诉我:“昨天我在车里和我的女儿交谈,她对我说:‘爸爸,不要说话。’我问她为什么叫我别说话,她说道:‘因为我正在祈祷,我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于是我就问她在祈祷什么,她说:‘我的朋友借了我的唇膏,我向上帝祈祷她记得把它还给我。’”

    萨蒂什努力不笑出来,当时我们在他的办公室里的桌子上吃着午饭。

    他继续说道:“我告诉女儿,可能你的那位朋友跟我一样,容易忘事。但我女儿却说:‘她都借了一个多星期了。’”

    这类生活趣事常常让萨蒂什忍俊不禁,甚至开怀大笑。我们结束了午餐。

    “你每天都吃米饭。”我注意到。

    “我喜欢吃米饭。”他说。

    “但每天都吃?”

    “朋友,你这么说就很无礼了。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为女儿的大学学费节衣缩食。”他摊开手,有些气愤,“你以为我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吗?”

    第四周,我告诉他,试用期结束后,我不会被这个实验室雇佣。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他变得严肃起来,“你确信?”

    “对。”

    “那样的话,也别担心。”他拍拍我的肩膀,“我的朋友,记住这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我捉摸了一会儿,“你刚才那句话是不是说有失必有得?”

    他想了一下,“对,”他说,“你说得对。但我并不是说你一定能得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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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周,我得到了来自多森特公司的一些货箱。最开始一个叫鲍勃的装货工人给我发了一封电子邮件,告诉我他那儿有一些货箱,我可能会感兴趣。那些货箱堆在装卸场里,标签上写着“物理”两个字。

    我下楼去接收了这些货箱后,就用撬棍打开。

    其中三个箱子对我完全没有吸引力,里面装着诸如砝码,天平和玻璃器皿之类的器材。但第四个箱子显得有些不一样。我朝着这个箱子里面打量了很久。

    我关上箱子,用撬棍把箱盖钉上,然后到鲍勃的办公室查询了一下货运信息。一个叫英格玛的公司几年前被多森特公司收购,而现在,多森特又被汉森公司收购。于是,这些箱子一直存到今天才重见天日。

    我叫人把箱子送到办公室。那天晚些时候,我申请了一个实验室——271号房间。

    当萨蒂什走进我的办公室时,我正在白板上写写画画。

    “你在写什么?”他指着白板。

    “这是我要进行的项目。”

    “你现在有研究课题了?”

    “是的。”

    “很好嘛。”他笑着握了握我的手,“祝贺你,我的朋友。你怎么想起要搞点研究的?
     
    “我的研究并不能带来什么改变。我只是想找点事儿做,忙碌起来。”

    “到底是什么项目?”

    “你听说过费曼双缝实验吗?”我问道。

    “物理学?这不是我的研究领域,我只听说过杨氏双缝实验。”

    “差不多是一回事吧。只不过杨用光来做实验,而费曼用的是电子……”我轻轻地拍了拍桌上的那个箱子,“以及一个探测器。探测器是关键,它让一切与以往的实验大不一样。”

    萨蒂什看着这个盒子,“探测器在里面?”

    “对,我今天在一个货箱里发现了它,还发现了一把热离子枪。”

    “一把枪?”

    “热离子枪。一把电子枪。显然这些器材曾被用来复制杨氏双缝实验。”

    “你打算使用这支枪吗?”

    我点点头,“费曼曾经说过,‘当量子力学的研究中出现了某种难以解释的现象时,就可以用下面这句话来解释,即:你还记得那个双缝实验吗?用它来解释这个现象准没错。’”

    “你为什么要做这个项目?”

    “我想亲眼目睹费曼曾经看到过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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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海岸的秋天来的特别快。此刻,这儿已经变了一个样儿了,落叶五颜六色,秋风刮在脸上生疼。孩提时代,在搬家以及去特殊学校读书前,我时常在晚上来到爷爷房子后面这片树林宿营。我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树叶在眼前缓缓飘过。

    当我向停车场走去时,突然闻到了一股秋天的味道。正是这种味道,把我那遥远的记忆猛地拖拽到眼前。我看见乔伊站在路边,等候出租车。

    一阵狂风刮过,树木随风起舞。乔伊把衣领翻折过来抵御狂风的侵袭,对周围的魅力秋景却视而不见。有一段时间,我对此感到很遗憾。居住在新西兰,却看不到落叶之美。

    我钻进车里,正准备驾车离去,但始终没有出租车从大门经过,于是我把车开到她身边。

    “今天没人来接你吗?”我问她。

    “我也不能确定,也许吧。”

    “搭我的车回去怎么样?”

    “好啊。”她顿了顿,“不会耽搁你的时间吧?”

    “不会。”

    她钻进车,关上车门,“谢谢你,我的住处离这儿很远。”

    “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儿。”

    “出大门左拐。”她告诉我。

    她靠公交车站给我指路。她不知道这些街道的名称,但靠数着过了多少个十字路口,还是成功地把我带上了高速公路。两个路痴居然还找着了路。汽车把绵延数英里的高速公路缓缓甩在身后。

    车在她的公寓楼下停住。我送她到门口,仿佛是在约会一样。并肩而立,我发现她几乎跟我一样高,大概5英尺11英寸,身材苗条得过头了。我们站在门口,她空洞的蓝眼睛先是注视着远方某处,然后才看着我。我感觉她当时能看见我。

    过了一会儿,她的目光划过我的肩膀,遥望着远方模糊的地平线。

    “这是我租的房子。”她说道,“我的试用期一结束,很可能会在实验室附近买套公寓。”

    “没想到你和我一样也是刚到汉森公司。”

    “我在你来这里的一个星期之后才加入汉森。我希望能留在这儿。”

    “你肯定能。”

    “有可能吧。”她说,“至少我的研究不会花多少钱。靠我的耳朵就能开展研究。我能请你进去喝杯咖啡吗?”

    “我应该走了,下次吧。”

    “好吧。”她伸出手,“那就下次吧。谢谢你送我回家。”

    我刚转身要走,她把我叫住:“詹姆斯说你很出色。”

    我回转过身,“他怎么跟你说的?”

    “他没有直接对我说,是他的秘书告诉我的。詹姆斯经常提到你在大学时的情况。在你走之前,我要问你一个问题,一个我正在思考的问题。”

    “你问吧。”

    她抬起手,碰了碰我的脸颊,说道:“为什么聪明的人总是邋里邋遢的?”

    我没有回答,盯着她的双眼。我们之间的沉默正要被打破。

    “你要小心自己的身体,”她说,“有时候我早上都能闻到你身上的酒精味。如果我都能闻到的话,也逃不过其他人的鼻子。”

    “我没事。”

    “我不相信你会照顾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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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验室里。

    萨蒂什站在白板前,盯着我画的示意图。

    “这是什么?”他问道。

    “光的波粒二象性。”

    “这些线条呢?”

    “这是光波。”我指着示意图,“让光子流穿过这两道狭缝,光波就会在狭缝后面的荧光屏上留下图案。透过两缝的光波会相互干涉,在荧光屏上留下明暗相间的干涉条纹。看见了吗?”

    “看见了。”

    “但如果你在双缝处放置一个探测器的话……”我在这幅图的下方又画了另外一幅图,“一切就都改变了。探测器开始工作以后,光就不再表现出波动性,而像从机关枪里射出的一连串子弹一样。”

    我继续道:“这样一来,干涉条纹就不会出现了,只会在荧光屏上留下两簇分离的光团,就像子弹穿过双缝打在荧光屏上一样。”

    “我想起来了,”萨蒂什说道,“这是人们非常熟悉的实验,研究生的课本里肯定有关于这个实验的章节。”

    “我还去教过这门实验。我仔细观察过学生的表情。真正懂得这个实验意义的学生,脸上的表情无一例外的都是深深的困惑。我从他们脸上看到一种难以置信的痛苦表情。”

    “这个实验非常著名。你打算重复这个实验?”

    “是的。”

    “为什么?这个实验已经被无数次重复过了,没有哪家学术杂志会发表这个实验的论文的。”

    “我知道。我读过很多关于这个实验的论文。作为学生,我做过关于这个实验的试卷;作为老师,我也就这个实验出过题考我的学生。从数学角度讲,我理解这个实验的原理。我早期大多数的研究都是建立在这个实验得出的假设上。但我从未亲眼看见过这个实验的全过程。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做这个实验的原因——眼见为实。”

    “科学已经证明了这个实验结果确凿无疑。”萨蒂什耸耸肩,“你没必要非得亲眼看到。”

    “我需要的。”我说,“一次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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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几周我们忙了个天昏地暗。萨蒂什帮我准备实验,我也帮了他不少忙。早上,我们一道在实验室忙碌;晚上,我们就在271号房间做着准备工作。荧光屏的布置是个麻烦事,热离子枪的调试也不轻松。在一定程度上,萨蒂什和我可以称为合作者,这种感觉很好。一个人独自工作久了,能有个人说说话真是太棒了。

    我们互相讲故事打发时间。萨蒂什谈了他遇到的那些麻烦,都是一个生活幸福的人偶尔才会遇到的麻烦。他谈到帮助女儿完成家庭作业,担心她上大学的问题啊,也谈到了他的家庭,还有他的农田、田间的害虫、破坏性的季风,以及受损的庄稼地。“接下来这一年,甘蔗的日子不好过。”他告诉我,好像我们俩脱下了实验服转而扛起了锄头在田间劳作。他谈到了老母亲的身体状况和晚年光景,也说到了自己的兄弟姐妹、侄子和侄女。我也开始体会到他肩上的重担。

    手里拿着焊接工具俯身安装门阵列时,他对我说:“我话太多了,你一定听烦了吧?”
    “完全没有。”

    “一直以来,你都是我的好帮手。我该怎么报答你呢,我的朋友?”

    “付钱就可以了,”我说,“我喜欢大把的钞票。”

    我想同他谈谈我的生活,想把我在QSR的工作情况告诉他;我还想告诉他,一旦经历过不幸的事情,就应该把它忘掉;我想告诉他,记忆是有重量的,疯狂是有颜色的;我想告诉他我理解他对烟草的嗜好;我想告诉他我也结过婚,结果没能持久;我想告诉他我会在父亲的坟墓前低声倾诉;我想告诉他我的快乐时光已经是一件很遥远的事了。

    但我没有对他说这些,谈论的依然是这个实验。这是我一直以来唯一能轻松驾驭的话题。

    “半个世纪以前,这还只是一个思想实验,”我告诉萨蒂什,“实验的目的是为了证实量子力学的不完备性。物理学家认为量子力学不能解释所有的一切,因为数学得出的结论往往与现实世界的现象大相径庭。始终有一个令人烦恼的矛盾等着人们去解决——光电效应的存在表明光是一种粒子,而杨氏双缝实验则证明光是一种波。此后,当科技跟上理论的脚步之时,人们发现实验结果与数学结论相符。数学告诉我们,人们或者可以知道一个粒子的位置,或者可以知道其动量,但你永远不能两者同时得知。数学没有开半点玩笑,它严酷得要命,并没有欺骗我们。”

    萨蒂什点点头,仿佛听懂了我说的话。

    过了一会儿,安装门阵列时,他给我讲了个故事。

    “印度从前有个古鲁带着四个王子走进一片森林。”他讲道,“他们去打鸟。”

    “鸟?”我问。

    “是的。他们发现了一只在树上休息的鸟,那只鸟浑身长着鲜艳的羽毛,漂亮极了。第一王子说道:‘我会把它射下来。’于是,他弯弓射向那只鸟,但是箭歪了,没射中。第二个王子也试着去射,同样失败了。然后轮到第三个王子,他也射偏了。终于,第四个王子朝鸟儿的上方射去,这一次,箭没有歪,正中目标,鸟儿应声落地。古鲁看着前三个王子,问道:‘你们都瞄准的那儿?’

    ‘瞄准的鸟啊。’

    ‘鸟。’

    ‘鸟。’

    咕噜看着第四个王子,问道:‘你呢?’

    ‘我瞄准的是鸟的眼睛。’”

    -image-

    实验设备安装完毕,调试工作就成了最大的困难。电子枪必须安放在合适的位置。好让射出的电子不偏向任何一条狭缝。实验设备占据了大部分实验室,房间里到处都是电子设备、显示屏以及电线。

    早上,在酒店房间里,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话,看着自己的眼睛发誓。这段时间也确实没有喝一口酒,这也算是一个奇迹吧。

    第一天没喝,第两天没喝,第三天,第四天……就这样,这一周时间,我都与酒精绝缘。

    实验室里,工作还在继续。最后一项实验设备安装就绪,我后退一步,观察着所有的设备,心砰砰直跳,仿佛宇宙的终极真理触手可及。我即将目睹只有少数人才见过的奇迹。

    当1977年第一枚人造卫星发送到宇宙深处时,它携带了一块金板,上面有一些诸如化学结构图和数学公式之类的编码信息。有人类胎儿的图像,一个标准圆,以及牛顿的著作《世界系统》中的一页。上面之所以包含了数学,是因为人们相信,数学是宇宙的通用语言。我总觉得那块金板上应该刻上费曼双缝实验的图样。

    因为这项实验比数学还要接近世界的本源,它揭示了数学的真谛,描述着现实的真相。理查德·费曼谈到了他的双缝实验时曾说:“这个实验包含了量子力学的精髓。事实上,它里里外外都充满神秘。”

    271号房间有两张椅子、一个白板、一条长凳,以及几张大桌子。我在窗户上挂着深色的帆布,防止阳光射进来。实验设备沿着房间一溜儿排开。

    我们在用来分隔实验空间的钢板上制造出狭缝。荧光屏装在一个矩形小盒子里,放置在有狭缝的第二块钢板后面。

    五点刚过,詹姆斯在下班回家之前来了一趟。

    “他们告诉我你申请了实验室。”他说。

    “是的。”

    他走进这个房间,“这是什么?”他指着那套实验设备问道。

    “知识从道森公司那儿得到的老设备而已,没人会用到这些的,我就想自己能不能让这些设备发挥点作用。”
     
    “你到底打算干什么?”

    “只是重复一些实验而已,没什么新鲜的。费曼双缝实验。”

    他不做声,然后说道:“很高兴看到你开始工作,但你就不觉得这个实验已经过时了吗?”

    “伟大的科学实验永不过时。
     
    “你到底想通过这个实验证实什么?”

    “什么都不证实。”我说道。

  3. baishuxu

    3楼 1月20日 天文版主
    3周前baishuxu 重新编辑

    -image-

    我们做实验那天,天气冷极了。从大洋上空吹来的冷风拼命朝屋子里灌,东海岸在冷风下瑟瑟发抖。我很早就去了研究所,在萨蒂什的办公桌上留了张字条:

    九点来我的实验室。
                                    ——埃里克

    我没有说明叫他来实验室的原因。

    还差几分钟才到九点,萨蒂什就走进了271号房间。我指着那个按钮说:“由您来启动实验。”

    我们站在几乎全黑的实验室里,一动也不动。萨蒂什研究着摆在他面前的实验设备,“永远不要信任一个连自己建造的桥都不敢走的工程师。”

    我笑了笑,“好吧,我来按。”我按动按钮。机器启动了,发出嗡嗡的轰鸣。

    我让机器运转了几分钟,然后去查看荧光屏的情况。我打开盒盖,朝里面看,见到了我一直期待看到的结果——荧光屏上出现了独一无二的双缝干涉条纹,跟杨氏双缝实验的结果一样,完全符合哥本哈根解释。

    萨蒂什看着我的肩膀。机器持续地发出轰鸣声,我们观察着,干涉条纹变得越来越明显。

    “你想看个魔术吗?”我问道。

    他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光是一种波……”我告诉他。

    我打开探测器的开关,一瞬间,干涉条纹消失不见了。

    “但当有观测者存在时,光就不是一种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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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本哈根解释假定:观察是事物存在的必要条件。一个事物,如果没有被观察,就可以称其为不存在。未处于观察状态下的事物只是概率波,只是概率而已。

    这种概率波用于描述光子在电子枪和荧光屏之间任意位置出现的概率。事实上,光子将从时空中任意路径穿过双缝,直到被有意识的观察者在光波路径某处观测到。因此,当光子穿过狭缝时,除非被观察者观测到正在穿过某道狭缝,理论上来说,它穿过两道狭缝中任意一道的概率是均等的,由此,光子将以概率波的形式同时穿过两道狭缝。这些概率波之间以一种可以预见的方式互相干扰,在双缝后面的荧光屏是产生可见的干涉条纹。但如果光子在通过狭缝时被位于其中任意一道狭缝的观测者观察到的话,它就不会同时穿过两道狭缝了,这样的话,也就不会产生干涉条纹了。

    这似乎产生了矛盾,但如果有观察者在观察时,干涉条纹就会消失,这就不算自相矛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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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实验。萨蒂什检查探测器得出的结果,仔细地观察电子穿过的到底是哪条狭缝。当探测器打开时,穿过两道狭缝的电子数大致相当,没有产生干涉条纹。我们又将探测器关闭,反复若干次,干涉条纹又出现在荧光屏上。

    “这套系统怎么知道的?”萨蒂什问道。

    “知道什么?”

    “知道探测器开着啊。它怎么知道电子的位置被探测器记录下来了?”

    “啊,这个问题好难回答。”

    “是不是因为探测器发出了什么电磁干扰?”

    我摇了摇头,“真正奇怪的事还在后头呢。”

    “什么意思?”

    “电子实际上并不是受探测器影响。如果你最终不去察看探测器的探测结果,电子根本不会受到其影响。”

    萨蒂什看着我,脸色发白。

    “把探测器打开。”我说。

    萨蒂什按下按钮。探测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实验继续。

    “跟以前的实验一样。”我告诉他,“探测器开着,电子表现出粒子性,而不是波动性,没有了波动性,就没有干涉条纹,对吧?”
    萨蒂什点点头。

    “好,关上探测器。”

    探测器复归平静。

    “魔法般的测验开始了。”我说,“这就是我想看到的结果。”

    我按了一下“清除”键,实验结果被抹得一干二净。

    “这次实验和以往的实验并无二致,”我说,“实验探测器两次都开着。唯一的差别就是,这一次我将探测结果清除了,没有去看它。现在,你去查看一下荧光屏。”

    萨蒂什打开盒子,把荧光屏拿出来。

    然后,我看见萨蒂什的脸上出现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干涉条纹。”他说,“为什么会出现干涉条纹?”

    “这叫做逆因果律。通过消除观测结果,我让电子的粒子性从一开始就没有出现。”

    萨蒂什足有五秒钟说不出来话,“这怎么可能?
     
    “当然不可能出现,但事实就是这样。除非一个有意识的观察者对探测结果做了观察,探测者本身是一个更大的不确定系统的一部分。并不是探测器导致了波函数坍塌,而是观察者的观察导致的。有意识的观察就像是一盏巨大的探照灯,照到那儿,那儿的概率就坍塌成现实,没有被观察的地方依然只是概率波而已。并不仅仅是光子和电子才会出现这种情况,所有一切都是这样。这是现实世界的一抹瑕疵,一种可以被试验、可以重复出现的瑕疵。”

    萨蒂什说:“这就是你想看到的结果?”

    “是的。”

    “既然那你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你眼中的世界和以前相比不一样了吗?”

    我认真想了一会儿,“是的,不一样了,比以前变得更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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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一次又一次地做着这个双缝试验,实验结果还是没有改变。实验结果与费曼在几十年前发表的结论高度一致。接下来的两天时间,萨蒂什把探测器与一台打印机连在一起。我们进行试验,打印出实验结果。我们听着打印机发出的声响,等待着。

    萨蒂什聚精会神地盯着打印出来的数据表,仿佛要用自己的意志力从一大堆数据里看出点儿门道来。我我看着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说道:“这就像是一条未被发现的自然法则。量子物理学只是一种统计学上的近似,一种解决现实问题的方法。物质表现出一种概率形式。我们为何不去解开这些没人注意到的谜题?”

    萨蒂什放下手中的打印纸,揉了揉眼睛。

    “有很多数学研究很强的学校坚称,在现实的表面下,自然界蕴藏着更深的层次、更复杂的规律。”

    “我们给它起了个名字。”萨蒂什笑着说道,“我们管这叫做婆罗门。五千年前我们就知道了。”

    “我想做些尝试。”我说道。

    我们又进行了实验。我把实验结果打印出来,小心翼翼地不去看它们。然后关掉实验设备。

    我把两张纸都对折,塞进马尼拉纸信封里。我把装有记录荧光屏结果的纸的信封交给萨蒂什,留下装有记录探测器结果的信封。“我还没看探测器记录的结果。”我告诉他。“现在,波函数仍然处于叠加态。虽然结果已经被打印机打印出来了,但它们仍处于未被观测的状态下,仍然属于那个不确定的系统的一部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到另一个房间去,二十秒后,我会打开我的信封;三十秒后,你打开你的。”

    萨蒂什走了出去。我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惶恐。我点燃近处的一盏本生灯,将信封放在火焰上方。纸燃烧起来,发出气味,最后变成黑色的灰烬。一分钟后,萨蒂什回来了,手中的信封是打开的

    “你并没有打开你的信封。”他说道,手中拿着他信封里装的那张纸,“我已打开我的信封,我就知道你没有看。”

    “我撒了谎,”我承认道,把他手中的纸拿过来,“而且被你发现了,逮个正着。我们制作了世界上首台量子测谎仪——一台由光制作的占卜仪。”我看了看他的那张纸,黑色的干涉条纹显现在白纸上。“一些数学家说,世界上或者没有自由意志,或者这个世界只是一个模拟的状态。你认为哪种说法是对的?”

    “世界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我们选择如此吗?”

    我把纸揉成一个球,头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开口准备说出来,但出来的话和我想说的却不一样。

    我告诉萨蒂什,我曾濒临崩溃、酗酒,还住进医院。我还告诉他镜中那双眼睛和每天早上我都要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我告诉他,我脑中有一个钢制的清除按钮,很光滑,只需弯弯食指,就能清除一切。

    萨蒂什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当我说完之后,他的手落在我的肩膀上,看着我,“我的朋友,你那时已经完全疯了。”

    “十三天了。”我告诉他,“十三天滴酒未沾了。”

    “感觉好吗?”

    “不,我度日如年,感觉比酗酒的那两年时间还长。”

    -image-

    我们继续进行实验,还打印出结果。

    如果我们看了探测器的观察结果,荧光屏上出现的就是电子簇;反之,则是干涉条纹。

    我们通宵实验了很多次。黎明时分,我们坐在昏暗的实验室里,萨蒂什说:“从前,在一口井里住着一只青蛙。”

    我看着他的脸。

    他继续讲道:“有一天,一个农夫将一只水桶投进井里,把青蛙钓上来。青蛙对着明亮的太阳眨眨眼,这是它头一次看见太阳。‘你是谁?’他问农夫。

    农夫很吃惊,说道:‘我是这片农场的主人。’

    ‘你把你的世界叫做农场?’青蛙问道。

    ‘不,这不是另一个世界。’农夫说道,‘我和你住在同一个世界。’

    青蛙对着农夫大笑,说:‘我游遍了我世界东南西北的每一个角落。我告诉你吧,这绝对是另外一个世界。’”

    我看着萨蒂什,没说什么。

    “我和你,”萨蒂什说道,“我们还在那只青蛙的井里面。”他闭上眼睛,“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

    “你并不想酗酒?”

    “是的。”

    “我很好奇,你说的那些什么枪啊、什么自己喝醉了会把自己一枪毙了啊之类的……”

    “是的。”

    “那段时间你并没有酗酒?”

    “是的。”

    萨蒂什没有继续说话,仿佛在斟酌接下来要说的话:“你为什么不每天都提醒自己?”

    “很简单,”我说,“那样的话,我就活不到现在了。”

    晚些时候,萨蒂什回家去了,我最后一次运行了那个实验。我将结果放进两个信封里,没有去看它们。在一个信封上,我写着“探测器”,另一个写下了“荧光屏”。

    我驱车回到酒店房间里,脱下衣服,裸身站在镜子前。

    我把写有“探测器”的信封举过额头。“我永远不会看着里面的结果。”我说道,“永远不,除非我又开始喝酒。”我看着镜子里面的我,盯着我的双眼,知道自己没有开玩笑。

    我低头看着另一只写着“荧光屏”字样的信封,双手颤抖着。

    我把信封放在桌上,看着它。我还会继续喝酒吗?这个问题让我感到有压力。那个信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可能有一天,我会打开“探测器”的信封,或者不会。

    另一只信封里,可能有干涉条纹,也可能没有。答案就在那里面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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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萨蒂什的办公室里等着,直到他第二天早上到来。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看看我,又看看钟,然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在这儿干什么?”他问道。

    “等你。”

    “你在这儿多久了?”

    “四点半就来了。”

    他环顾四周。我倚靠在他的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头后面。

    萨蒂什只是看着我,他很聪明,在等着我说出什么来。

    “你能给探测器装个指示灯吗?”我问道。

    “你的意思是?”

    “当探测器捕获到正通过狭缝的电子时,你能通过某种装置让指示灯熄灭吗?”

    “应该不难。这样做的目的是?”

    “我想准确地定义这个不确定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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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个儿看了看我们的实验,研究着荧光屏上的干涉条纹。

    “你看到的是光的波粒二象性其中的一个方面。”我说。

    “那另一面是什么样子?”

    我把探测器打开。荧光屏上,干涉条纹立刻变成两簇黑色电子丛。

    “就是这样。”

    “哦。”大个儿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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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站在大个儿的实验室里,看着水族箱里的青蛙游来游去。

    “它们能感知光线,对吧?”我问道。

    “它们又不是没有眼睛。”

    “是的,但我想知道,它们能感知光吗?”

    “当然,它们能对视觉刺激物做出反应。它们是捕猎者。看不见的话怎么捕猎?”

    “你说的没错,但是,我的意思是,它们意识得到那是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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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这儿工作之前,你在做什么?”

    “研究量子论。”

    “我知道。”大个儿说,“我问的是你具体做什么工作?”

    我很想对他耸耸肩,不予理睬,但忍住了,“很多项目——固态光子设备、傅立叶变换、液体核磁共振。”

    “傅立叶变换?”

    “是一种很复杂的方程式,可以用波来表现视觉观察。”

    大个儿用那双黑眼睛紧紧地盯着我,缓慢而清晰地问道:“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做计算机研究。”我说道,“我们打算造一台计算机,让对量子信息的处理达到十二量子位。我们用傅立叶变换把信息转换为波的形态,或者相反。”

    “成功了吗?”

    “成功了一部分吧。我们达到了相干态,并用核磁共振来对其进行解码。”

    “为什么只成功了一部分?事实上,就是失败了嘛!”

    “不,还是起了作用,肯定起了作用的,尤其当它处于关闭状态时。”我看着大个儿,“这就叫成功了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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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萨蒂什花了两天时间才把信号灯安装好。

    某个星期六,大个儿带了一些青蛙来到我的实验室。我们把正常的青蛙和畸形的青蛙做了分类。“它们出了什么问题吗?”我问道。

    “系统越复杂,越容易出错。”

    乔伊走进隔壁属于她的实验室。她听到我们的声音,来到了大厅。

    “周末你也工作?”萨蒂什问她。

    “周末安静,”乔伊说,“我可以做那些需要集中注意力的工作,如果周围没人的话,会做得更好。你们呢?现在,你们都成了合作伙伴了?

    “埃里克是头儿。”萨蒂什说,“我只是来打下手的。”

    “你们在研究什么?”她边说边跟萨蒂什走进实验室。

    萨蒂什朝我使了个眼色,我点点头。

    于是,萨蒂什用他自己独有的方式给乔伊解释了整个实验内容。

    “哦。”她眨了眨眼,留在这里继续“看”我们忙碌。

    大个儿负责控制信号灯。“这次实验是实时的,”我告诉他,“探测器不作任何记录,只是指示灯会亮。当我叫你的时候,你站在这里,注意信号灯。如果灯亮了,那就意味着探测器已经捕捉到电子的轨迹了。明白了吗?”

    “明白了。”大个儿说。
    萨蒂什按下按钮。我观察着荧光屏,干涉条纹在我眼前成形,那是一种我们现在很熟悉的明与暗间隔的条纹。

    “好。”我告诉大个儿,“现在,朝盒子里面看,告诉我你是否看到指示灯亮了?”

    大个儿朝盒子里看,还没等到他回应,干涉条纹就消失了。“是的。”他说,“我看见灯亮了。”

    我笑了,仿佛一切真相即将出现在我的眼前。我细细品味着这个时刻。

    我朝萨蒂什点点头,他关掉了电子枪。我问大个儿:“你观察信号灯的时候就让概率波坍塌了,于是我们构建了这个物理原理的证据。”我看着他们三人,“现在,我们来看看不同观察者造成的结果是否一样。”

    现在到了关键的时刻。我朝萨蒂什点点头,“启动电子枪。”

    他按下按钮,机器发出嗡嗡声。我看着荧光屏,然后闭上双眼,感觉心脏砰砰直跳。我知道,在盒子里,两个探测器中有一个的信号灯亮了,我知道盒子里的青蛙已经看见这道光了。但当我睁开眼睛时,干涉条纹依然出现在荧光屏上。青蛙的观察并没有改变干涉条纹。

    “再来一次。”我对萨蒂什说。

    萨蒂什再一次启动电子枪,一次又一次地进行着这个实验。

    大个儿看着我,“怎么样?”

    “干涉条纹还是会出现,概率波没有坍塌。”

    “这意味着什么?”乔伊说道。

    “这意味着我们应该换一只青蛙试试。”

    我们试了六只青蛙,没有一只会使干涉条纹消失。

    “这些青蛙也是这个不确定系统的组成部分。”萨蒂什说道。

    我近距离地观察着荧光屏,突然,干涉条纹消失了。我正准备叫出声来,但当我抬起头时,发现大个儿正往盒子里面看。

    “原来是你在看。”我说。

    “我只是看看信号灯还在工作没有。”

    “我能判断得出来。”

    我们试遍了实验室所有的青蛙,随后又试验了蝾螈。

    “可能两栖动物不起作用吧。”大个儿说道。

    “可能吧。”

    “是不是因为只有我们才能影响这个系统,而青蛙和蝾螈不能?”

    “有可能是只有我们的眼睛能起作用,”大个儿说道,“量子效应或许只会作用于视网膜末梢分子上。我们的视神经只把经过测量的信息传递给大脑。”

    “为什么会是这样?”

    “能让我试试吗?”乔伊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我点点头。我们重新试验。乔伊空洞的眼睛盯着盒子。这一次,干涉条纹还是没有消失。

    第二天早上上班之前,我和大个儿还有萨蒂什在停车场相会,他们俩钻进我的车子,一起去购物中心。

    我们要去的是宠物店。

    我买了三只老鼠、一只金丝雀、一只海龟,还有一条活泼的波士顿梗犬。售货员一脸严肃地看着我们。

    “你们是动物爱好者?”他怀疑地看着萨蒂什和大个儿。

    “哦,是的,”我说,“宠物爱好者。”

    回实验室的路上,大家都没有说话,车里时不时响起那只小狗的呜呜声。

    “这与神经系统的复杂程度有什么关系?”萨蒂什说道,“生命就是生命,现实就是现实。”

    我握紧方向盘,“思维和大脑有什么区别?”

    “这是语义学上的概念。”大个儿说道,“两者都指向同一个东西。”

    萨蒂什注视着我们。“大脑是硬件,”他说,“思维是软件。”

    马萨诸塞州的景色从汽车窗外掠过,在车子右侧,是一片被损坏的山坡,巨大的黑色石块仿佛是地球的骨骼,被损坏的地形仿佛地球遭受的复合型骨骼。剩下的路程,我们一言不发。

    回到实验室,我们先拿海龟做测试,然后是老鼠和金丝雀。结果金丝雀飞走了,飞到一个档案柜上。这些动物中没有哪一个让概率波坍缩。
    波士顿梗犬巨大的眼睛看着我们。

    “它的眼睛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吗?”萨蒂什问道,“四处看个不停?”

    我把梗犬放进盒子里。“我想,这个品种的狗就是这样。它的全部工作就是感知光线,用哪一只研究都行。”我低头看了看这条狗。狗是人类最好的朋友,是人类跨过几千年历史的忠实伴侣。我暗暗地希望,这条狗能让波函数坍缩。当你观察一条狗时,难道没感觉它也在观察你吗?

    小狗在盒子里呜呜地叫唤着。萨蒂什启动了实验设备,我观察着荧光屏。

    还是一无所获。干涉条纹依然没有改变。

  4. baishuxu

    4楼 1月20日 天文版主
    3周前baishuxu 重新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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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我开车去乔伊的住所。她开了门,等着我说点什么。

    “你想喝杯咖啡?”

    她微笑着问我。那一刻,我又一次感到她能看见我。

    几小时后,在黑暗中,我告诉她时间不早了,我该告辞了。她抚摸着我的裸背。

    “时间是虚无的存在。”她说,“只有现在是我们能够把握的。”她亲吻着我的肌肤,“只有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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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我叫詹姆斯来我的办公室。

    “你们做出了什么大发现?”他问。

    “你怎么知道。”

    詹姆斯看着我们做实验。他朝盒子里看,这一举动导致了波函数的坍缩。

    然后,我把小狗放进盒子里,又进行了一次实验。他看见干涉条纹没有消失。

    “为什么小狗不行?”他问道。

    “不知道。”

    “但这两次实验有什么不一样?”

    “只有一点,那就是观察者不同。”

    “我不明白。”

    “到目前为止,在我们已经试验过的动物中,没有哪一种能改变量子系统。”

    他手托下巴,眉头缩成一团,看着实验设备,沉默良久。“见鬼。”他最后说道。

    “见鬼。”大个儿附和道。

    我向前迈出一步,“我们想做更多的测试,把所有种类的动物试验个遍儿,尤其要关注灵长类动物,因为这类动物和我们在进化链上有关联。”

    他的目光望向远处,说道:“所有种类的动物,那意味着你要得到足够的资金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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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准备工作进行了十天,我们与波士顿动物园预备协同开展实验。

    要把这么多动物运送到实验室实在是件麻烦的事,所以我们决定,与其这样,还不如把实验室搬到动物园去。我们租用了运货车,安排了技术人员到场。大个儿暂停了自己的研究项目,嘱咐一个技术员在他离开期间负责喂养他那些两栖动物。萨蒂什的研究也暂时搁置。“和你的实验相比,我的研究就显得没那么有意思了。”他说。

    实验第一天,詹姆斯参加了我们的实验。实验在一座新建的陈列馆内进行,陈列馆通体绿色,房顶很高,预备以后用来陈列麋鹿标本,而现在,它用来陈列科学家。萨蒂什负责电子设备的布置,大个儿负责与动物园工作人员沟通,我则做了一个更大的木盒子。

    那些工作人员起先并没有对我们之间的合作特别热心,直到后来动物园主管告诉他们,汉森公司将为动物园捐一大笔钱时,他们才显得积极了一点。

    接下来那一周的星期一,我们正式开始了实验。我们选用了几种哺乳动物的代表——袋鼠超目、非洲兽亚纲,以及最后两个隶属单孔目的动物——鸭嘴兽和针鼹鼠。第二天,我们测试了隶属异关节类和劳亚兽总目的一些物种。仍然没有哪种动物脱颖而出,成功地让波函数坍缩。第五天,我们开始试验灵长类动物。

    我们测试了新大陆猴和环尾狐猴,然后是旧大陆猴。最后,我们把目光转向类人猿。第六天,我们测试了黑猩猩。

    “事实上,黑猩猩有两个种类。”大个儿告诉我们,“倭黑猩猩和普通的黑猩猩。它们看起来异常相似。20世纪30年代当科学家第一次意识到这是两个物种时,它们已经被关在了动物园的同一个笼子里了,无法区别开来。”某个动物园工作人员不知怎么把两个孩子带进了实验室,拉着它们的手,说道:“二战期间,科学家找到一种途径重新把它们区分开来。”大个儿接过话头:“这件事发生在德国的赫拉布伦市外的一家动物园。当时,炸弹炸毁了这个城镇的大部分建筑,唯独动物园完好无损。当动物园管理员回到动物园中时,它们发现只有普通黑猩猩存活了下来,倭黑猩猩全都因恐惧而死了。”

    我们开始测试这两个种类的黑猩猩。机器开动了,我们反复核对了实验结果,发现干涉条纹依然没有改变。即使是黑猩猩也不能引起波函数的坍缩。

    “我们是唯一的真正意义上的观察者。”我说,“唯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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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大个儿在实验室里踱步。“就像追查每一丝特征一样,”他说,“你在动物分类学中寻找同源性,你整理生物进化枝,给共源性状编目,识别外类群。”

    “哪一种是外类群?”

    “你认为呢?”大个儿停住了脚步,“这种能让波函数坍缩的能力,显然是最近几百万年的某一时期我们人类这个物种进化出来的特征。”

    “在此之前呢?”我问。

    “什么?”

    “难道在这种能力出现之前,整个地球都是一种没有坍缩的概率波,等着我们的出现来让这种概率变为现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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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花了几天时间来写这次试验的论文,萨蒂什和大个儿被我列为共同撰写人。

    物种与量子波函数的坍缩

    埃里克·阿尔戈斯、萨蒂什·古普塔、常米,马萨诸塞州,波士顿市,汉森实验室。

    摘要

    多项研究证明,量子系统的默认状态是已坍缩的和未坍缩的概率波函数的叠加态。人们很早以前就已知晓,有意识的客观观察者的存在是波函数坍缩的必要条件。本论文所涉及的研究,旨在证实高等生物能通过观察让波函数坍缩,并希望描绘出一种进化树来阐明这些高等生物之间的关系。那些不能导致波函数坍缩的物种可以视为属于更大范围的不确定系统。本次试验在波士顿动物园进行,实验对象包括各种哺乳动物。通过实验,我们得出结论:只有人类才能导致波函数坍缩,且这种能力只属于人类。这种能力很有可能于600万年前至今的某个时刻,在与人类和黑猩猩最接近的物种消亡之后出现在人类身上。

     
    詹姆斯阅读了这个摘要,然后来到我的办公室。

    “这个结论到底意味着什么?”

    “你认为它意味着什么,它就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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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之后,事情的进展就快得多了。这篇论文发表在《量子力学》杂志上。发表之后,要求采访的、同行要求来考察的电话就接连不断地响起。十几个实验室开始复制我的实验。我不去解释实验的结论,只是专注于事实,还拒绝了所有的采访。

    萨蒂什继续工作,试图让实验变得更加完美——精简实验设备,缩小实验规模,使其数字化、产品化。实验有了一个名字:“汉森双缝实验”。当萨蒂什的工作结束之后——实验规模已经很小了——指示灯更易操作,实验结果的输出更精简、更有效:绿色表示波函数坍缩,红色表示还处在概率波状态。我想知道他是否懂得了其中的含义,我想知道他是否已经开始怀疑人们用这套实验设备的目的。

    “重要的不是人们知道了什么,”他说,“重要的是什么是可知的,然后去发现它。”

    他把自己的门阵列扔在一边。在他的工作台上,我发现了一张从旧书上撕下来的纸:

    动物是否仅仅是一种更高等的木偶呢?它们是否毫无饮食之乐、悲哀之痛,无欲无求,一无所知,只会模拟智能?
    ——托马斯·亨利·赫胥黎,189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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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天来了,一个叫罗宾斯的医师寄来几封信,表达了对这个实验的兴趣。随后,他打来了电话。听声音,他似乎是个律师,且属于财力雄厚的那一类,目前此人在为一家既得利益财团工作,打算利用我的实验来精确测量人类胎儿的意识首次出现的时间。

    汉森实验室拒绝了他想合作的要求,直到他给出的报酬达到了七位数。

    詹姆斯过来找到我,“他希望你能去他那儿。”

    “我对此毫无兴趣。”

    “罗宾森点名要的是你。”

    “管他呢,我不想参与此事。你想解雇我,就解雇我吧。”

    詹姆斯露出一抹疲倦的笑意,“解雇你?那样的话,我的饭碗也不保。”他叹了口气,“你知道吗?这个罗宾斯是个大蠢蛋。”

    “我知道,我在电视上看到过他。”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想法是错误的。”

    “对,我也知道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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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森公司为我们的试验提供了技术员。就在实验开始前一周,我接到一个电话,一个期待已久的电话。罗宾斯打来的。

    “你当真不来吗?”

    “是的,我不可能去你那儿。”

    “如果能挣大钱,我保证……”

    “你想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对此表示理解,”他说,“我仍然想亲自向你表达感激之情。我做了一件了不得的事,你的研究成果将挽救很多生命。”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是怎么得到那些母亲志愿者的?”

    “她们每个人都是自愿来到,真是一群特别的女人。我们国家人口那么多,总能找到若干不同妊娠期的妇女志愿者。虽然我相信,只需要一个妇女,就能让我们得知胎儿意识形成的准确时间。怀孕期最短的母亲刚刚才怀孕几周。”

    我斟酌着要说的每一个词:“你就放心让她们承担风险?”

    “我们有一整套医生班子在一旁守护。医学专家已经证实,这种实验的危险系数比羊水刺穿手术还低。插入羊水的二极管不会比一根针大。”

    “有一件事我搞不懂……胎儿的眼睛是闭着的啊。”

    “我更喜欢用‘婴儿’这个词。”他的声音突然有些发紧,“婴儿的眼睑很薄,二极管发出的光很明亮。他们肯定会感知到光的。然后我们仅仅需要观察波函数的坍塌就行了。最后,我们就有足够的证据让国会修改法律,叫停这股蔓延全国的堕胎邪风。”

    我挂了电话。堕胎的邪风。我从来不信任自以为通晓一切的人。狂热,对我来说是很恐怖的行为。我再一次拿起话筒:“你认为一切就这么简单?”

    “是的。何时才算一个生命的真正开始?这一直以来都是人们争论的焦点,不是吗?现在我们终于能够证实堕胎是一种谋杀行为,谁还能狡辩?我感觉得到,你对我没有好感。”

    “我很喜欢你,但你没听过一句老话吗?‘不要相信只看一本书的人。’”

    “如果那本书写的全是真理,看那一本书足矣。”

    “你考虑过没有,假如事实证明你们的想法是错误的,你怎么办?”

    “什么意思?”

    “如果怀孕九个月之前,胎儿都不会导致波函数坍塌的话,怎么办?或者直到婴儿出生后才会导致波函数坍塌,你会改变你的想法吗?”

    “这不可能发生。”

    “有可能。”我说,“现在,由我们共同来得出到底会不会发生的结论,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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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验开始前一晚,我给大个儿打了电话,他约我出去喝酒,我一点儿都不想喝酒,因为我知道一旦开始喝酒,哪怕是喝一小口,我都会无法控制自己。

    他第五次打来电话,听起来声音有点恍惚。

    “明天会有什么事等着我们?”我问道。

    他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以致我都不知道他是否还在听我说话。“我也不清楚。”他说道,电话那端声音沙哑、憔悴,很明显他没睡好觉。“内生影响系统生成。”他说,“在胚胎早期阶段,婴儿有腮,有尾巴。这是整个动物世界的根源。胎儿在发育,新的体征出现了。罗宾斯测试的那种导致波函数坍塌的能力只在人类中能够发现,所以我的直觉告诉我他是错的,而且已经错得很深了。”

    “你认为事情是那样发展的?”

    “我根本不知道事情是怎样发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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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验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了。

    事态发展不妙是以一种集体沉默的形式告知我们的——来自罗比斯公司的沉默和媒体的沉默。没有新闻发布会,没有电视采访。周围一片寂静。

    几周之后,依然如此。

    最终,罗宾斯的公司发布了一则简短的声明,宣称他们的研究没有结果。罗宾斯若干天后出来表态,称测试机制出现了错误。真是直言不讳。

    当然,事实的真相更加奇怪。显然,真相来得更迟。

    事实的真相是,正如罗宾斯希望的那样,有一些胎儿的确通过了测试,触发了波函数的坍塌,但除此以外,其他胎儿就没有能够成功了,而且妊娠期与触发成功与否没有半点关系。

    两个月后的某天半夜里,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我们在纽约找到了一个。”是萨蒂什打来的。

    “什么?”我揉了揉眼睛,想弄清楚他到底在说什么。

    “一个九岁的男孩。他没能出发波函数坍塌。”

    “他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完全是个正常孩子,长相普通,智力也不超群。我跟他谈了一次话。我们测试了五次,每一次干涉条纹都没有消失。”

    “当你把这些话告诉他时,他有什么反应?”

    “我们没有告诉他。他就站在那儿盯着我们。”

    “盯着你们看?”

    “似乎他早已知晓此事,已经知道自己不会触发波函数的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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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去秋来,测试还在继续。

    萨蒂什在全国旅行,寻找像那个小男孩一样的特殊人群,并希望找到足够多的人来进行试验。他搜集数据点,传真回实验室,以便妥善保管。

    最后的结果是,不能导致波函数坍塌的人有很多。这些人跟我们长相相似,行为习惯也无二致,但是就是缺乏这种人类的基本特征。尽管萨蒂什很小心没有使用“灵魂”这个术语,但他晚上打来电话时,我们还是能从字里行间听到这个词。

    我能想象得到电话另一端他的模样——坐在一间黑暗的酒店房间里,与越来越严重的失眠症做着斗争,与越来越深的孤独感做着斗争。

    大个儿通过观察在自己精心创造的水族馆里生活的怪物来寻求安慰,埋头研究他的进化理论。但实际上,他却得不到任何安慰。“没有频率分布曲线,”他告诉我,“没有地理学上的震中,没有不同人种之间的不均衡,我没有着力点。”

    他自习观察了萨蒂什得到的数据,寻找着能让所有一切有意义的结论。

    “几乎是完全随机的,”他说,“不像是有规律。”

    “可能就是根本没有规律。”

    他摇了摇头,“那些人是谁?没有灵魂吗?是不确定系统中的局内人吗?是整个游戏的组成部分?”

    萨蒂什又自己的想法。

    “为什么那些人里没有科学家?”有一天夜里,我问他,“如果不能让波函数坍塌的人是随机出现的,为什么我们这些科学家中没有出现那样的人?”

    “如果那些人属于不确定系统的一部分,他们为什么还要当科学家?”

    “你的意思是?”

    “这跟你在电脑上编程一样,”萨蒂什说道,“运用算法来写出代码,将其打包,运行。”

    “这很疯狂。”

    “我不是那个编程的人。”

    “当他们看着你那盏信号灯的时候,他们知道你在测试他们什么吗?他们知道自己与众不同吗?”

    “其中一个,”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其中一个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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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后,来自丹佛的电话最后一次打来,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同大个儿说话。

    “我认为我们不应该这样做。”他说,声音有些异样的沙哑。

    我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身来。

    “我认为我们不应该进行这样的测试,”他说,“你谈到过现实的瑕疵,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如此利用这种瑕疵,不应该去做这个测试。”

    “你在说什么?”

    “我又看见那个男孩了,那个来自纽约的男孩。”说到这儿,他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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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天后,萨蒂什消失不见了,同样不见的还有他那个特殊的小盒子。他从波士顿搭乘飞机离开,但没有回家。当接到他妻子打来的电话时,我正在实验室里。

    “没有他的消息,”我说,“几天都杳无音信,如果我听到什么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电话那头,她哭泣起来。

    “我向你保证,他还好好的。”我撒了个谎。

    挂断电话,我抓起一件外套,朝门口奔去。我拿了一瓶只剩五分之一的伏特加,开车前往酒店。

    我盯着镜子里的我看。

    灰色的眼睛像暴风雨来临前的乌云。

    我拧开酒瓶,闻着里面烈酒的味道。音乐从薄薄的墙中穿过,这是一个轻柔的女声。我想象着我的生活不是现在这个样,我想象着自己能够停下来,不喝第一口酒。

    我的手颤抖着。

    喝下第一口酒,我的眼泪马上就出来了,接着,我把酒瓶倒立,猛地喝了一口。我试图理出头绪。我试图在头脑中构建这样一幅画面——萨蒂什现在还好好的,正快活地待在某个酒吧里,已经连续狂欢三天了。但我始终想象不出这样的画面。那样的放纵属于我,不属于萨蒂什。他不喝酒。我又试图想象他回到家的画面,但画面依然支离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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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们知道自己是与众不同的吗? ”我问他。

    “ 其中一个, ”他回答,“ 其中一个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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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酒瓶已经半空时,我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标有“荧光屏”的信封。然后,我看见了那把枪,想象着A357射穿我的头骨,将我的灵魂栖息之地彻底地暴露在空中,灵魂像液氮一样蒸发掉,吱吱作响,冒着蒸汽,消失在空气中。枪可以做很多事,包括送你去地狱。

    系统越复杂越容易出错,这是大个儿说的话。

    如今,系统真的出错了。人的观察是一盏探照灯,照到哪里,哪里的波函数就会坍塌。人类永远不能看到事实的真相,正是我们的观察才导致了现实的存在。但如果你能像控制眼睛的瞳孔一样控制那盏探照灯,将其放大,深入探究现实规律,你会发现什么?如果你能在主观和客观之间游走,又会怎样?可能有这种能力的人一直都存在,他们混杂在我们之中,和我们截然不同。直到现在,他们才通过这个测试显出原形。

    或许,他们并不想被发现。

    我把信封里面那张纸拿出来,打开,摊放在桌子上,看着上面打印的实验结果。我的这一举动最终导致了前几个月我做的实验的所有的概率波的坍塌。虽然,这一切的结果早就存在于那个信封里面。

    我看着那张纸,上面是一道道半圆形的阴影。如今,我已知道,这是光与暗的交替,现实与概率的轮回。


    原文:Divining Light wrote by Ted Kosmatka
    手打、校对:TB12 from AcF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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